忆障忽然动摇。
傅绝凝视着齐大夫,慢慢收回手。
齐大夫如被蛊惑一般,忘记了刚才想说的话,而忆障也慢慢停止动荡,恢复平稳。
“我只是咳嗽。”傅绝说。
“我给你抓点止咳的药。”齐大夫恢复了神不守舍的样子,匆匆抓了药。
说话间。
刚才那个挑担子的卖药老人走进来:“齐大夫,我忙完了,回啊。”
齐大夫叫住他:“你等等。”
齐大夫从里屋拿出几副药,黄纸包的,方方正正,叠得像小枕头,用细麻绳十字捆着,递给老人:“这几副药,吃了壮骨,你拿回去。但这几天不能吃,等、等立夏之后才能吃。”
卖药老人:“啊?”
齐大夫叮嘱:“一定记住现在不能吃,先放好。”
卖药老人乐呵呵放进担子里:“多谢齐大夫,那我就先回去,下次赶集再给你采点稀奇的药草。”离开时,还跟傅绝和徐澈打个招呼,咧嘴笑得朴实。
药铺很正常,没看出什么忆障症结。
还得再观察观察。
第二天,两人刚醒。
就听见有人喊:“出命案了,齐大夫死了!”
齐大夫死了,血流一地。血脚印从柜台延伸到里屋,药铺和里屋都被翻得乱糟糟的,金银细软都被拿走了。
负责查案的是薄刀岭的林官员。
四十来岁,瘦长脸。
林官员也是有几分本事,加之小地方难得有大案,查得格外用心,分析得头头是道:
从脚印看,凶手不只一个。
凶手搜得很细致,连一般人察觉不到的机关暗格全都翻出来了,就差把地皮都揭走了。结合邻居的证词,凶手至少在药店呆了一个时辰。
就是太细,让人起了疑。
一般凶手抢完赶紧跑,哪会角落里全搜一遍。凶手更像在找什么东西,金银细软,反而可能只是掩饰。
第一嫌疑人是药铺学徒。
他对药铺最熟。
小学徒吓得半死,哆嗦半天,在林官员的提示下终于想起可能的嫌疑人:“昨天中午,有两个大胡子来过。”
两个大胡子开口就是:「周大夫,我兄弟有点旧疾,麻烦您过去看看。」
齐大夫脸色一变。
学徒纳闷:「我们掌柜的姓齐,不姓周。」
当然薄刀岭也没别的大夫。
大胡子嘴角上翘,意味深长地说:「抱歉,看着眼熟,还以为姓周呢。齐大夫,麻烦你跟我们走吧。」
学徒不擅察言观色,都能看出齐大夫面如死灰,似乎是恐惧,但还是默默跟着两个中年人出诊去了。中午,学徒饥肠辘辘时,齐大夫回来就在里屋急匆匆地收拾什么。学徒急着去吃饭,也没细问。
那个时候,正是傅绝和徐澈来到店里,被齐大夫训斥「都说你们找错人了」。
两个大胡子成了关键。
不少人都见过,由于是大胡子,真实脸型被遮掩。
林官员认为这两人可能是齐大夫的故人,又询问齐大夫的夫人。这才得知,齐大夫不是本地人,十年前跟夫人来到薄刀岭,老夫老妻无子无女,相依为命,谁想飞来横祸。
林官员直接问:「齐大夫姓周吗?」
夫人的脸色一刹那就白了:「这,这有关系吗?」
细一问,不得了,还真问出了关键的信息。原来,齐大夫本姓确实是周,是至上行宫的药官。至上是地脉化身,不太生病,齐大夫主要给行宫的工作人员看病,名声传开,也给宸京的重要官员行医。
十年前。
齐大夫得知了什么信息,整日惴惴不安,但守口如瓶从未告诉夫人。
不久,齐大夫干脆辞去药官之职,跟夫人来到小小的薄刀岭,并改成了齐姓。夫人猜测,那两个大胡子就是奔着那个信息来的。
那两人找到信息没?
能杀人,极可能是找到了。
林官员一边将案子呈报上去,想联合宸京查齐大夫的过往信息,一边搜寻那两个大胡子。然而,十几天过去了,没搜到大胡子的下落,宸京路途遥远也还没回复。
就在以为将破晓时。
薄刀岭地裂了。
傅绝初次感知时,以为是忆障要碎裂了。他拽着惊醒的徐澈奔出去,看见薄刀岭的山脊在月光下裂开一道缝。之后,是惨烈的地裂记忆,房子一座接一座坍塌,也有许多人掉下去。
“是忆障碎裂?还是真正的地裂?”徐澈惊问。
傅绝无法回答,心被剧烈撕扯般疼痛。虽是忆障,疼痛却如此真实。他紧紧攥住徐澈的手腕,说不出话,徐澈反手握住他,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这是曾经发生过的地裂。
无可挽回。
忆障没有碎裂。
待天地安静下来,薄刀岭的镇子没了,街没了,巷子没了,药铺没了。大部分人都在地裂中死去:算命师,骗子,药铺学徒,齐夫人,林官员……
活下来的人哭声散落在薄刀岭。
成了凄厉的风。
傅绝站在满目疮痍之中,看见了一个人:那位挑药材买卖的老人,跪在碎瓦之上,两只手死死抠进膝盖,弓着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老人嘴张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是气从喉咙里往外挤嘶嘶的悲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