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海贼被引军前来的李达杀退后,苦守一月之久的明州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也是意外,万卷楼书坊因为刻印告阖城父老书,在明州乃至周边州县出了名,前来合作、参观的客商络绎不绝。
王相公派人去请少东家谢绍庭前来主持事务,只是,少东家没请到,却带回个天大的消息。
谢绍庭出了名,名气甚至比领数万大军增援明州的李达部还要响。
他主动向明州府捐出谢家地库所藏的近十万石粮食,一部分补齐谢家历年缺的粮税以及田产,一部分用于明州城防建设、灾民抚恤等。
惊得差点抽过去,谢炜桢怒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等缓过劲来,他令人将谢绍庭的日常用物打包扔到门外,誓要跟他断了这父子关系。
谢绍庭也没再进家门,在城外找了个偏僻僧舍寄宿。
此前,他知道父亲花大价钱修地库,却不知道家中地库如此奢华完备、物资多到数不过来。
若是海贼不退,全家数十口安身固若金汤的地库,过个三年五载不是问题。
从地库出来后,他背着父亲将十万石粮食捐出,其实大概也估计到如今这个结果,甚至觉得眼下比他预想还要好些。
饶是陋壁蓬门青灯古卷,日子艰苦了些,但漏缴巨额田赋、隐匿田产这档子事算是解决了。
之后若再有恃强避税之举,至少也与他无关,毕竟这次出来,他也没想再回家。
只是,家中唯一令他放心不下的便是妹妹谢绍昭。
他一个男子,怎么都可以,可妹妹毕竟是闺阁女子,他得为她谋好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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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谢绍庭缴粮之举,谢辞山嘴角不自觉一勾,被一旁沈寒石叫停。
沈寒石正给他拆脸上的纱布,不允许他动一下。
这次带着百人死士团突破重围,向李达报信,有惊无险。几乎所有人都受了伤,好在无一人亡故。
而谢辞山自己,在与海贼拼杀时,意外中了一箭,正中眉角。亏得自己躲闪及时,伤口并不深。
“到底是年轻人,恢复不错,过几天痂落,你也就不必在我府上叨扰了。”沈寒石立身在豁然开朗的茅草顶下伸了个懒腰。
谢辞山亦瞟了眼头顶的大洞,冷哼道:“府上?”
“怎的,洞天仙府,修身养性,难道有错?”沈寒石回敬道。
论斗嘴,他谢辞山哪里是沈寒石的对手。
谢辞山日常也就读读兵书,交往些舞枪弄棍、谈武讲兵的朋友。
可,沈寒石不一样。
无论岐黄之秘、舆图之奥、九章之术、营建之技,甚而纺织苗圃稼穑,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他是舌战群儒的人物,谢辞山只有避而走之的份。
不太想搭理沈寒石,也有很大原因是心中有事。
贼退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前几日秦王赵藤奉旨去了更为偏远的州县,若非谢绍庭闹得家宅不宁,他倒准备跟着赵藤。
赵藤离开明州前,透露出想争取雪里枪的想法。
赵藤的理由是雪里枪手下的五杏堂遍布全国,悬壶济世,施药诊候,信众甚多,如能为我所用,利国利民。
若非拿勾结海贼说事,城破之日,宅第完好,不损一砖一瓦的富室巨家多了去,说他们没有暗通行径,怕也说不过去。
而李达似乎也没有之前那般铲除雪里枪的意思,甚至对溃散的海贼,本来可以一网打尽,却以穷寇莫追为由鸣金收兵。
谢辞山想不通赵藤与李达态度的转变,在他的认知里,恶人就该赶尽杀绝,善人才有存活的机会。杀人放火便是恶人,为何还要给恶人留有生机?
外面的事想不通,自家的事也是一团麻。
父母亲各种使人问询自己的下落,若自己再不回,怕是寻人启事就要遍大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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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山领着百人死士团接应李达部早就是公开的秘密,还没出地库,谢炜桢已然知晓。
虽说不允许谢辞山习武,也很气儿子将性命视若儿戏,在外打打杀杀,但面对许久不见的儿子,到底父爱占了上风。
长久谛视目光低垂、静默不语的幼子,谢炜桢恍如梦中。眼前依稀还是孩提之时小辞山攀着自己的膝盖,要爬到自己怀里那个可爱软萌的模样。
谢炜桢百感交集,时间太快,眨眼间,幼子都比自己高一个头了。十七八的年纪,正是要干事的年纪,到底是怪自己啊。
谢辞山原以为会迎来父亲劈头盖脸的痛骂,却想不到,父亲虽是责怪,但语气并不冷硬,甚至还带着安慰。
“我还不知道你,你是个老实人,哪里知晓赵藤和李达的道道。说什么守城杀贼,保境安民,漂亮话谁不会说,都是一心为民,这世间便没有为苛捐杂税逼得卖妻鬻子之事了。”敦伦堂上,谢炜桢眼神逐渐犀利,唇角带着轻蔑的笑。“赵藤为的是得民心,这倒也能理解,没了王爵之位,他拿什么和宫里斗,不就剩下点虚无缥缈的民心。李达那厮坏得多,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也就哄哄你们小青年。区区海贼,七八年都没打下来,这次本可全歼围城海贼,为何放掉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