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炜桢顿了一下,笑望目光灼灼的儿子,说道:“这是以寇养兵的把戏,没了海贼,他李达靠什么升官发财。西塞北疆早就强手如云,哪里还有他李达的份,他的老本行还是在海上。所以说,海贼就是他李达的衣食父母!”
谢辞山想为李达辩驳,然而话到嘴边却少了几分笃定:“李将军想必——不会如此——”
“儿啊,这不怪你,你涉世未深,哪里是这老狐狸的对手。这两年你没少为他冲锋陷阵吧,你得到了什么,哪怕是一点点名声都没有。他倒是加官晋爵,成了一等神威大将军,手下几个不入流的虾兵蟹将也跟着鸡犬升天。白骨铺就青云路,儿啊,爹爹就是从里面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积下这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家业,为的是啥,为的就是让你们高枕无忧,不要再受那非人的苦。”
目光闪烁,但吐字无比清晰:“父亲,其实我并没想过要什么名声,我只是——”
谢炜桢叹了口气,从金丝楠木嵌百宝官帽椅上起身,走向谢辞山,拍了拍儿子挺阔结实的肩膀:“我知道,保境安民,除暴安良,匡扶正义,爹也年轻过啊!只是如今这朝廷,比先前还要烂,烂到根了,你除非同流合污,否则永无出头之日,甚至还会有杀头流放的风险,何必呢。治世为民容易,乱世还空怀报国之心,啧啧啧——”
“什么——”谢辞山望向口冒冷气的父亲,却听他说道:“那该是有多和自己过不去啊!”
对于谢辞山来说,父亲一向很少跟他说太多的道理,如今这番推心置腹的深谈确实令他无所适从,他觉得自己还要时间来消化父亲这番话。
“行了,你也别想着跟赵藤混了,他父亲还只是个太子,他就敢跟圣上叫板,这般心智,怎能配上天子之位。以后,你哥哥之前打理的田庄、铺子都由你来负责,你收收心,别再想些没用的,赚钱置业娶妻生子才是最踏实的事情。”说到娶妻生子,不知怎的,谢炜桢不由笑了一下。
“铺子都给我打理?”谢辞山一下就想到了万卷楼书坊。
“嗯。”
……
“哦,不,唯有一处,你那哥哥想自己经营,万卷楼书坊。”
???
“他是个读书人,也就喜欢这个。你也别争了,那铺子一年下来赚不了几个钱。”
……
※
从敦伦堂出来,谢辞山遇到了早就等候多时的母亲。
一番絮问,所幸母亲也没发现自己眉骨上的伤口。
谢辞山暗自庆幸,却听母亲请他为寄住僧舍的谢绍庭捎些银钱用物。
光听到“谢绍庭”三字,谢辞山就倍感头疼,更别说巴巴去看他。
他几乎是立马拒绝,同时在心中埋怨母亲的多事。
质比柔韧难折的蒲草丝,谢潘氏不恼儿子的一口回绝,更是温声劝道:“你爹不让人跟你大哥接触,那些个下人们哪敢去,可你不同。你是你父亲与你大哥之间的桥,他们之间的疙瘩需要你去解。你去看你大哥,不是违逆父意,而是尽孝悌之道。世上哪有父亲不爱儿子的,你父亲明面上不说,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大哥。”
谢潘氏想挽儿子的胳膊,谁知他退后数步,谢潘氏扑了个空。
“娘,你也知道我跟他一向不睦,即便是我真心诚意去看望他,只怕人家未必领我的情。”
“辞山,你要做你该做的,而不是做你想做的。你爹还将铺子、田庄给你打理,这次娘让你去,也是希望你能告诉你大哥,家业自然是靠他支撑,你不会同他抢。眼下暂时代理,只为解父兄之忧。辞山,你大哥是嫡长子,你要真心实意尊重你大哥,要明白长幼有序,即便你大哥说了什么,你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担着,你哥哥也不容易啊……”
先前,每每母亲跟他如此说时,他还会气呼呼地反驳,可如今,他看着纵使仆妇环绕、锦衣玉食依旧形容枯槁的母亲,心头更多的是怜悯。
既然不能积极去尽孝,那便顺着母亲的心意,哪怕那心意同自己相左,只要能宽慰母亲一二,即便自己受委屈,他也觉得值了。
※
谢辞山带着满满一车的“心意”,在家下人的簇拥下,骑马往城外驰去,却在还没出城便遇到独自一人的环儿。
环儿将下马的谢辞山上下打量了一遍说道:“二公子,多久不见,我们姑娘昨天还念叨你呢。”
环儿的直率令谢辞山有些猝不及防,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假装随意看四围,其实两人跟前也并没人,家仆们远远地守着车马。
“她记着我干什么?”故作骄矜,其实内心早已兵荒马乱。
环儿哪懂谢辞山这复杂的心绪,瞪眼嚷道:“我说二公子,好歹姑娘与你也是共抗海贼、共克时艰的战友,你出海前还喝了一碗姑娘亲手熬煮的甜酒酿,你这全须全尾回来了,也不来打个招呼,做事可不是这个道理。”
“书坊最近生意大好,杨先生忙正事,我这来不来打照面,怕是也不重要。”谢辞山自嘲道。
环儿作势要回嘴,扬首瞧了瞧西斜的日头:“算了,同二公子说不清,我还得去给我家姑娘拿药呢。”
说话的工夫,人作势要离开,却被谢辞山拦住去路。
“拿药?莫非她——”
“寒疾。”
“这都入夏了?寒疾?”
“姑娘一年四季寒疾不离身,只是若过于劳累,症候重一些。”
谢辞山、冷哼:“你是她身边人,难道不知道尽规劝之责,由着她胡闹。”
“啊呀呀,二公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姑娘,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而且,她还有个旁人不及的特点,对所经手之事,求一个尽善尽美。你家这书坊也是,成日里,东家连个影子都没有,王掌柜他们又老聩,白若溪一个腐儒、石勒又是少不更事,可不得累我们姑娘。不过,好在,这日子也不会太长——”
谢辞山刚想问问环儿这最后一句是何意,那丫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溜烟儿窜老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