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炉里燃着淡淡的瑞脑香、案上列着蜜渍金橘、松穰鹅油卷、水晶脍等精致茶点,玉瓷盏里盛着新焙的官造小龙团,娇娥贵女围坐一处,笑语盈盈,更多的是闲话些儿女家常。
不事张扬的杨柳思除了拜师礼那日装扮艳丽些,日常皆是素裙示人。
今日她亦一身碧山绿衣裙,发髻间一只玉钗,红唇轻点,蛾眉淡扫,坐在一片珠围翠绕、华服盛妆间。
风穿帘栊而过,拂动她的裙角,那抹碧色便在一片锦绣堆里漾开,如同一砚淡墨落于霞笺,清雅得叫人移不开眼,惹得不少贵妇频频观望,互相揣测杨柳思的身份。
谢绍昭本从不参加此类女眷活动,但因为要陪着杨柳思,她耐着性子坐在杨柳思对面,一点事不敢惹。
毕竟,留给她的分不多了。
瞅准时机,杨柳思频频向着谢绍昭使眼色,谢绍昭佯装没看见,眼光四放,只是不敢往杨柳思这边瞧。
杨柳思心急,咳嗽数声,倒引得谢潘氏上前过问,是不是有何不适,杨柳思这才红着小脸不再作声。
惊叹杨柳思的才貌超群,谢潘氏不禁为杨柳思感到可惜,出身到底差了些,又是商户。若门第好些,自己倒蛮欢喜寻一位这般柔婉娴雅的媳妇。
“也是个不顶事的。”杨柳思心中嗔怪,自己整衣站起,当着满屋女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幅装裱好的版画,大大方方展示道:“诸位且看,此两幅版画,《送子观音》《仕女游春》皆出自我们万卷楼书坊。我们书坊引入了西洋最新的多色套印,不仅色泽更加莹润,色系也比普通版画多得多,一笔一画下足了功夫,最宜悬于闺阁之中,添几分雅趣。今日恰逢雅聚,便将这两帧新鲜物件儿呈上来,与诸位共赏。”
杨柳思这一开口,众人大约也猜到她商女的身份,不少势利点的心头多少生发些不屑。
只是两幅版画,雕刻入微,色泽艳丽和谐,头次见到确令人移不开眼,即便是轻视杨柳思的人也不吝溢美之辞起身观摩赞叹。
顺势,杨柳思将书坊新雕的一批版画送到宾客家下人手中,同时不忘反复强调,书坊还有更多花色图样以供挑选,甚至接受各种定制。
不止一人捧着版画问杨柳思,雕工是谁,能有如此造诣。
杨柳思笑望谢绍昭,轻启朱唇、梨涡深深:“今日诸位拿到的,皆出自三小姐之手,也是三小姐要送大家的。三小姐自小学画,一经名师指导,其雕版技艺匠心独运。三小姐令我低调,可我呀,还是忍不住要说。”
一经杨柳思宣扬,众人或惊讶或敬慕或疑虑的目光纷纷转至谢绍昭,甚至浑不知情的谢潘氏都觉不可思议。
铜豌豆一般的谢绍昭头遭受众人关注的目光,兀自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石勒帮了不少,但确实是花了数个日日夜夜,一刀一刀雕出,这会儿受了伤的手指还缠着纱布。
杨柳思走至谢绍昭身旁耳语:“背挺直,别躲着,你值得!”
谢绍昭缓缓抬起头,游移的目光撞进杨柳思含笑的眼眸里。
杨柳思声音虽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鼓励与笃定。
一寸寸地,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逐节向上挺直,垂着的眼睫簌簌颤动,眼底的迟疑便一点点褪去,化作了清明与坚定。
记忆中,她大约是头一次将充满善意的目光投向至亲以外的人,也是头一次,她也感受到两旁世人眼中的融融暖意。
这份感觉,奇妙又愉悦。
谢绍昭想起来答谢众人的赞誉,手不自觉摸到了有旧伤的右膝,到底是没敢站起。
觉察到谢绍昭的不安,杨柳思先一步含笑颔首,语气亲和地将那些略显热切的问询一一接下,或打趣两句化解拘谨,或温言替她解释一二,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侧。
最终,谢绍昭深吸一口气,迎着众人的目光轻轻颔首,唇瓣微启,吐出几句清浅的应答。
杨柳思侧头看她,眼中漾起笑意,顺势将话头递到她嘴边,任由她与众人慢慢周旋。
檐角几枝点缀细碎花苞的晚桂,飘过一缕极淡的甜香,混着晚风,似有若无,却无比馥郁人心。
※
用宴完毕,女宾们步出室外,溪涧之隔,男人们聚在一处听歌伎拨弦浅唱。
谢绍庭亦在其中,他自然一直独住寺中,对外也只称刻苦备考。当着两旁世人面,他与谢炜桢依旧是父慈子孝、尽得天伦。
相较于谢绍庭滴水不漏的面上功夫,谢辞山显然要自我许多。对于不喜欢的东西,他即便是钉牢在那里,面子上是一点都不装的。
此刻谢辞山百无聊赖,坐于绿荫下的山石上。
双手撑膝,背脊笔直,头微微后仰,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目光所至,遥不可及。
阳光漏过叶隙,碎金似地落了他满脸满身,却半点没柔化他眉宇间的悍气,甚而生出几分睥睨天下的桀骜来。
若不知情的,只以为他是在鏖战间勘探敌情,谋略部署。
透过水榭窗棂,杨柳思刚好就瞧见了独坐一处的谢辞山。
谢辞山知道隔岸大约能瞧见杨柳思,但碍于其他女眷,因此目光始终在他处,这刚好给了杨柳思一个肆无忌惮偷看他的机会。
从五杏山庄逃回来,杨柳思一直记挂着画上之人。
他与谢辞山俱是一张骨相极为刚毅的脸,眉骨高峭,山根挺拔,眸眼含威。几乎可以断定,他们定有不浅的血亲关系。
只是,那又如何,左不过年后,自己便会离开明州,何必去介入他人的是非。
“别看了,人家马上就要议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