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世人与我无关,只是你,我很想知道。”
冷峭的眉宇间落了一层柔意,谢辞山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些祈求。
杨柳思的心思飘远了:不板着脸,倒挺像小时候。若是再笑笑,便跟画上人一模一样了。
“姑娘——”
环儿前脚跨门报信的时候,见到门内的一幕,噎住了。她倒不知道是退前脚呢,还是送后脚。
姑娘与谢二公子隔茶水几相望,那谢二还抓着姑娘的手腕,姑娘任由他抓着,形容如常。
“咳咳咳——”
杨柳思惊觉,这才猛地抽回手,动作急、快。
谢辞山只觉掌心瞬间一空,指腹还留着她腕间微凉柔腻的触感,指节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终究顺势虚拳触唇,假意咳嗽一下。
耳尖泛起薄红,杨柳思装作若无其事拢了拢衣袂:“什么事,着急忙慌的。”
环儿心思不多,跺脚道:“黄四来告,书坊东家被官府押了去。”
“是为何事?”杨柳思问。
“人家从少东家行囊内搜出小抄。”
“怎么会押去官府,不是该吃记鞭子,赶出考场吗?”
“听说小抄和试卷的题目一模一样,怀疑少东家偷取了考题。”
虽说有些蹊跷,杨柳思的心稍稍安定,东家吃了官司,好在并不牵扯书坊经营。
另一边得知消息的谢辞山起身告辞,面有忧色。
虽说他与谢绍庭不对付,但如今这情形,家里怕是正乱着。
突然的情况打断了二人的深谈,同时也搁置了谢辞山南下的计划。
孑然独行,不光是增援赵藤,更为斩断无谓的情痴。
至于说家里,谢辞山想着到底还有个嫡长子在。可如今,嫡长子吃了官司——
本以为乱作一团的家,出奇地安静。
母亲与管家朗叔立在父亲的卧房外,等着宿醉的父亲自然醒来。
昨夜,谢炜桢便得知长子被羁押到衙门的消息,依旧喝了个不醉不归,依旧睡了个日上三竿。
甚至,谢炜桢心头还生发起一丝痛快。这个儿子仗着自己有那么点读书的天赋,眼高于顶,向来不曾将自己放在眼里。如今搬去破庙独住,遭了算计,到底是活该。
州郡自己组织的小测试,跟明年三月的春闱没法比。就算是坐实偷取试卷,多点银钱打点,顶多名声受损,失去来年应试春闱的资格。
此故,谢炜桢一点不急,反手将闹腾不已的谢绍昭锁入别院。
年轻人需要的就是历练,他只希望州府衙门别把谢绍庭太早放出来。
待谢炜桢睡醒,谢潘氏领着丫头入内服侍,大约说起了谢绍庭的事情,只听屋内传来谢炜桢不耐烦的斥责声:“好端端提他做什么,自己要冲到外面另起炉灶,如今出了事,活该自己担着。谁要是再在我面前提他,下场跟谢绍昭一样!”
待谢潘氏有些狼狈地出来,管家朗叔上前讨主意。
谢潘氏望向朗叔身后的谢辞山,软声笑道:“你看你父亲这脾气,我一个妇人哪里有什么办法。辞山,少不得你费费心,多去打点打点,可别让你哥哥吃亏,毕竟他也是谢家长子。”
当着朗叔面,谢辞山倒不便反驳。既然应了母亲,做事自然不打折扣。
一边令郎叔住狱中打点,自己则通过止戈堂朋友、沈寒石诸人探听衙门里的消息。
州牧陈三省对谢绍庭印象很不错,当着谢辞山,说了些掏心话。
这次小试作弊,并非自下而上,遭人举报,而是不知为何惊动天听,礼部典学司主官不日就要到达明州,亲自提审谢绍庭。
“二公子,此事大概率是被人算计了。芝麻大小的事传上九重天,这仇结得可够深呐,大公子到底年轻,品行操守没的说,这背后之人怕不是冲着他来的,我猜,可能牵涉上一辈的恩怨。”陈三省只差没说出“都怪你爹年轻时结仇太多,殃及后辈”之语。
陈三省说得隐晦,谢辞山自然也明白,若是去向谢炜桢打听,他多半也不清楚会是谁在放暗箭。
谢炜桢鲜提过往,但经他人言语,谢辞山依稀有个印象,带兵打仗的时候,父亲很会投机钻营,当权者对他颇为器重,然而同侪或是下级对他颇多怨怼。
从陈三省处告辞,在心里,谢辞山倒并没觉得这事有多棘手。不管是不是遭人暗算,对于谢绍庭来说,不过是仕途断绝,尚书郎做不成,富家翁也是不错的选择。
对于自己来说,若谢绍庭接管家业,他倒乐得一人一枪,纵横四海,任侠使义,无牵无挂。
打从牢狱回来的朗叔告诉谢辞山,大公子一切都好,只是迫切要见谢绍昭一面,还说,能救他的,只有谢绍昭。
谢辞山冷哼:“难道你没告诉他,他的好妹子此刻被关进了柴房。”
朗叔尬笑:“公子说书坊杨先生会有办法——公子还说杨先生毕竟是小姐的女师,老爷会给这个面子的。”
却见面前的二公子那人负手站在廊下,脸色沉如玄冰,分明是朗朗晴天,却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朗叔自然知道两位公子颇多龃龉,他也不敢再多说话,笃定谢辞山不会再管这事,他少不得巴巴跑去央求杨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