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夜雨,天比先前更凉了些。
披锦裘怀抱暖炉的杨柳思在河下街的住所凭几校书。
这几日赶上了哥哥谢绍庭的小试,谢绍昭因此告了几日假。
培养谢绍昭乃杨柳思内定的头等大事,既然谢绍昭告假,她也乐得偷会懒。
这个时节,最得勤加保养。
寒症缠缠绵绵,虽说有温阳散控制,但到底没有除根,特别是晚间歇息,周身筋骨不是这儿酸,便是那儿疼,竟一夜不得安生。
孟婆婆来告,谢家二公子来了,有重要的事跟杨柳思说。
听闻此,杨柳思首先想到的是五杏山庄那幅画以及九尾狐玉佩,她心中有些慌乱,令环儿帮自己草草梳理一番,赶着去客室见谢辞山。
向来,这方小院并未迎过一个外客,谢辞山是例外。
毕竟刮着风,杨柳思不忍谢辞山在风中干等。
谢辞山自己也没想到会被婆子引到客室,他屏息敛容目不斜视跟在婆子身后,却依旧能听到某间房传来的轻柔的说话声。
闹海贼那日,他来过这里,当日他只觉这院子太逼仄。
如今余光扫去,开得正艳的凌霄花枝沿墙壁斜斜探出,与菜畦中青翠欲滴的冬苋菜相映成趣,绣帘微挑、竹影穿庭、苔痕映窗,雅致才情就这么不经意地藏在人家烟火中。
婆子上茶,谢辞山虚虚道谢,静坐片时,忽闻帘栊轻响,抬眼时,杨柳思已出现在门首。
豆粉色软缎短袄,配着同色系的撒花裤裙,披一件镶绒连帽月色披风,乌发半挽,鬓边垂着几缕碎发,半点脂粉不施,一张小脸若雨后梨花,清绝入骨。
“你有重要的事对我讲?”
见男子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躲不闪,杨柳思下意识抬手拂面,一夜未眠,这脸色大概不好,偏生不曾掩盖些粉。
“你快说呢,我脸上又没写字。”
待回过神,谢辞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上掠过一丝窘迫。
往常,倒真没见过她这般家常的打扮。
“那个,我要离开明州,你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多个心眼,如今并非清平之世。”
“公子去哪里?”杨柳思不觉奇怪,于谢辞山对侧落座,空中幽幽漫开雪压竹枝,露浸兰草的香气。
“南边——”谢辞山顿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
“瘴云州。”
瘴云州地处南疆,常年瘴气翻涌如云,山蚂蟥遍地横行,是宋人谈之色变的流放之地,更重要的是,瘴云州毗邻趾州。
羽睫一颤,杨柳思不由追问:“好端端怎么要去那个劳什子的地方。”
见谢辞山犹疑的目光落在门外,杨柳思忙道:“环儿、孟婆婆都不是外人,但讲无妨。”
“那边土人作乱,官府疲于应对,接连丢了数座城池。亏得秦王在彼集众抗反贼——”
“赵藤召你去的?”
“是。”
客居趾州十载,瘴云州的土人有没有攻城略地的本事,她杨柳思还不知道。
先不说他们手中也就柴刀、石斧、骨椎一类粗劣工具,其人蒙昧少教化,下蛊、制毒害几个路人倒有可能,让他们走出密林,围攻官府,怕是百年不曾听闻。
“你跟随赵藤,纯粹出于忠义,还是真正想济苍生、安天下。”
谢辞山望向杨柳思,吃不准她想表达什么。
“止戈为武,这是我习武的初衷,如今也是这般想的。”
“你若选择了赵藤,你便去。你若选择的是苍生、天下,就别去,否则便是白白被人当了棋子。”
“此话怎讲?”
“土人便是造反,也不是官府的对手。只怕是赵藤借着镇压土人,招兵买马,壮大自己的实力,成为跟朝廷对抗的筹码。”
杨柳思日常有跟趾州联络,也知道瘴云州土人暴乱的消息。
北塞胡人屡犯疆界,烽烟无一日平息,东边虽有李达镇守海域,但一刻不得轻心。如今南边又如此巧合地乱起来,朝廷对赵藤募集义勇编练队伍的行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诸上种种情况,令杨柳思不得不怀疑起赵藤的动机。
满脸尽是惊愕之色,杨柳思对自己说的同父亲对自己说的,似乎是不谋而合。
“姑娘如何知道的?”
“其实也是推测,但并非胡说。我以前做生意,同瘴云州土人打交道不少,我不信靠着他们自己,能攻陷州城。”说话的时候,女子目光亮得惊人,眉宇间的灵慧和明艳的容貌相映生辉。
执壶注汤之时,手腕被男子一把攥住,目光沉沉“你不是生长于北焰州?怎么又如此熟知瘴云州。你到底来自哪里?”
杨柳思一怔,不觉好笑:“我来自哪里很重要吗,世上人何其多,都要探究个明白,你不嫌累。”
腕间一紧,男人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骨节处隐隐传来一丝酸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