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被人这般直白地拒之千里,破天荒头一回。
骨子里的自负,被字字决绝的柳思三句撞到支离破碎。
当日因小抄之事身陷囹圄,面对满堂官老爷的冷嘲热讽,他依旧泰然处之,却偏偏今日,惶然无措到极致。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这般狼狈窘迫,亦是平生头一遭。
偏生杨柳思没有半点挽留。
她也气得发晕,甚至不想等到年后,此刻便打算动身南去。
她姿容出众,素来惹眼,周遭追求者前仆后继。
围绕她身边的揣测议论从未断过,她皆置若罔闻。
清者自清,守着本心,何必多费口舌。
可此番却与往日不同,竟是头一回遇着男子错认了她的心意,甚至荒唐到以为她愿屈身做小。
先前谢绍昭总口无遮拦说些 “你别妄想,我哥哥断不会娶你。”的浑话。她只当是小姑娘视兄如命,随口逞舌罢了,却万万没料到,谢绍庭竟真的这般误会了她的心思。
谢绍庭并非蠢笨,行事颇有章法,偏在这事上,昏聩至此。
杨柳思独自闷坐,她实在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差错,令他错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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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着满地熔金夕光,谢辞山缓步踏入隔间。
杨柳思正背对他,擦着几案,其实,那几案本就一尘不染。
回首望向他,心思在别处,眸光黯然,甚至懒怠招呼。
“你别难过,以你的才智,一开始就该知晓结果。”谢辞山默默从杨柳思手中拿过棉布,替她擦拭。
他是有人服侍的少爷,擦起桌子来,却甚是利落细致。
“什么结果?”刚刚还兴致寥寥的杨柳思瞬间来了精神。
“与苏家的姻亲,早些年就定下了,相信你来书坊肯定知晓。”
“哦,看来是我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对吧,二公子。”眼尾勾俏,眉梢凝娇,但整个人透着股不寻常的冷意。
谢辞山心下不喜她这般说话,冷声道:“你何必自轻自贱——”
“明明就是贱,人家都订亲了,还凑上去给人做小。这不是贱,是什么?”低谢辞山一个头的杨柳思扬首看着谢辞山,柔和的下颏线绷得紧紧,圆睁的杏眼漾着潋滟水光。
感到异样的谢辞山有些愕然:“原来——”
“原来我并不喜欢你家大哥,更别说替人做小。二公子是想说这个吧。”杨柳思步步向他逼近,身姿纤瘦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执拗,直逼得谢辞山下意识后移脚步,背脊堪堪擦过身后的廊柱,退无可退。
咫尺是一张艳色与寒芒并存的脸,虽说凶了些,却美得炫目。很像是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白狐,披一身凝霜琢玉的雪毛,斜挑的眸眼闪着孤绝的厉光。
“若我是那个有家有势的苏小姐,相信也不会惹你们这般误会吧。就因为我无父无母,抛头露面谋生计,即便是日常交接,那也是惦记着人家,别有所图,巴望攀附。说什么腹有诗书、胸藏锦绣,在你们这些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眼里,不过是替人伏低做小的筹码!”
堪堪提及身世,喉间便堵得发紧,还想强撑,那泪珠子早已顺颊滚落。
“你们欺负人!”杨柳思呜咽着,转身伏在几案上,放声恸哭起来。
她颇有些自怜自艾,只是一贯要强,人前必定不示弱,人后触景生情,掉几滴泪是常有的。
今日这般,半是嗔恼,半是委屈,连着经年旧憾也尽数勾出,直哭得天光黯淡,嗓子都喑哑了。
从臂弯里抬首,见魁梧的男人半蹲半跪在她跟前,手举着她掉落的绢子,眸光卸了所有的锋芒,只余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的柔色。
他开口时,声线哑沉,是安慰,更是央求:“是我错了。”
杨柳思皱了皱哭红的鼻尖,一把拽过绢子,气呼呼地揩拭满脸的泪水。
睫羽凝泪未干,眼尾一抹嫣红,粉面含嗔,落在谢辞山眼中,那模样,娇俏又动人。
“那你说说,你哪里错了?”
“我先前问过你,为什么来书坊?你说你为一人而来,那人是你此生最敬慕的人。我便以为——”谢辞山极为郑重地回道。
“哟,二公子,那我得好心提醒你,替你训蒙的夫子若还寻得见人的话,那束脩你大可以要回一半了。”
粉颊泪痕未消,一瞬便敛了哭态,眉梢斜挑,嘴角噙笑。
都说小孩子的脸是六月天,在谢辞山看来,女人的脸才是六月的天。
“你直接说,不要拐弯抹角。” 无半分愠怒,反倒藏着几分茫然,他是真的听不懂那话里话。
“二公子,亏你记得这么细,你也知道我说的敬慕而不是爱慕。通常,敬是对长辈说,你哥哥不过长我三两岁,何德何能,我要称敬慕。这是其一。第二,万卷楼书坊包括前身的藏书楼,至今已有百年历史,这期间人来人往,东家都不知换了多少位,更不用说先生、伙计,少说也有上百。这上百的人有人尚在人世,有人已然西去。我说的为敬慕之人而来,便是这百分之一的那位。此外,我都忘了这遭,偏生你记得清清爽爽,你大概一遍又一遍想过或说过这些话。你说,你可有告诉其他人,坏我名声?”
“自然没有,也就沈寒——”谢辞山没说下去,貌似沈寒石不算是口风紧的人。
杨柳思冷笑着,坐正身子,不再看谢辞山一眼。
“公子,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能为我代劳否?”
“但说无妨,我一定做到!”
“请公子从这里出去,把楼梯口那扇门从外面关上!”
谢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