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世界,光有财帛是远远不够的。
至于赵藤能否抓住此番机缘、复归爵位,他心中虽有期盼,却也不敢妄下定论。
说来可笑,早已不复年少时的恃才放旷,意气纵横,如今的他,不敢多说大话,只甘心做一些小事。默默积蓄,等待变局。
他陈云章,等得起!
“原来土人生乱是因你而起?那秦王如今真的北上了?”杨柳思惊问。
“本想借土人作乱之机,助秦王募兵扩势,未曾想宋国北疆突发兵变,眼下追随他的人尽数北去。” 段安眉宇间难掩怅然。
“秦王根基本在北疆,此番北归,恐是天授转机。他若复立为储,当家的,你的王位,便是稳了。”
陈云章朝段安拱手一语,旋即转眸望向杨柳思,语气放得平缓慈和:“你可知我为何同意你孤身去宋国?”
段安抢白道:“学雕版刷印以便自营书坊。”
陈云章笑道:“哪里就需要跑那么远,请三五熟练的师傅教授不就好了。”
见杨柳思默然不语,陈云章敛容沉声:“姑娘心中,想必已有定见。赵藤与其祖、父性情迥异,欲为永嘉党人洗冤正名,放眼天下,舍他其谁。当家的既已重归宗室,自当力争储位,他日若登大位,便是赵藤的强援。天下大事,皆由微末小事积成。我们需要的,便是日复一日去做正确的小事。姑娘可知,我所求的,从不止于为永嘉党人刊印遗文,而是彻洗沉冤,还他们一世清名,更是要让你我这般人,能光明正大地立于大宋疆土之上!”
初闻振聋发聩,再思恻然欲泣。
杨柳思想到了辞山、昭昭、青螺、孟婆婆甚至是老王相公、沈寒石、白若溪、石勒……
究其本心,她从无鸿鹄之志。
她不想做个众人眼中的奇女子,若无那番遭际磋磨,不过跟寻常女子一般,承欢父母膝下,常伴良人身侧。
她本早已认命,隐姓埋名,偷安边鄙。
可他的出现,让她死寂的心湖再起涟漪。
她不祈望重得他的爱,只想以真正的杨柳思与他立于同一片天光之下、坦荡、磊落、心无所藏。
缓缓抬眸,眼底水光微闪,声音轻却坚定:“但凭驱驰,风刀霜剑,万死不辞。”
“思思,瞧瞧你,只是让你我扮夫妻,怎么扯上刀啊剑的。”一旁段安毫无心肺地笑了起来。
偏偏杨柳思、陈云章二人神色异常端肃,倒显得她笑得不合时宜了。
“咳咳咳,若真有危险,我可不会拉上姐妹。”讨了没趣的段安强作正色道。
“当家的,朝堂险恶,胜于猛虎,远非商道可比。经营亏损,尚可重来。而那里,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尸骨无存。”陈云章喉间微涩,目光飘向远方。
十四年前,永嘉新政不足百日便轰然夭折,血流丹陛、忠良弃市、亲朋连坐、怎一个惨字了得。
抄家流放的哀号呻吟至今犹在午夜萦耳,一日未曾断绝。
“无论宋国抑或南滇,这都并非儿戏,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段安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再不敢半分轻慢。
她倒不是怕未卜的前途,而是害怕陈云章。
严格来说,她是怕陈云章字字恳切、句句周全、避无可避的唠叨,那可真比风刀霜剑还要难招架。
话音落下,吊脚楼内一片静穆。
南方温润的风穿堂而过,窗外火桐簌簌,似为这一场以命相托的约定,轻轻应和。
千里之外的宋国京州,北地寒风卷着残雪,兀自掠过巍峨宫檐,穿廊过柱。
宫阙深处,朱门紧闭,烛火幽微。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之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之上。
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乔贵妃端坐描金鸾凤大椅上。
云锦织金宫装束身,赤金衔珠凤冠压鬓,她非但没有被比下去,反而愈发贵气逼人,明艳得近乎灼目。
除却在皇帝赵煦跟前肯展笑颜,她素来冷傲,如今更是面若冰霜,连周身珠光都染了几分凛冽寒意。
一旁戴帷帽的雪里枪破天荒软了声气,全无平日的刻薄狠戾。
“娘娘,那个张三年愈九十,老迈昏聩,大概为了钱,也不问问底细,就把赵藤给治了。待奴回去,定要好好治治他。”
乔贵妃轻嗤道:“大半截身子都入了土,偏偏还放不下那点黄白之物。你还治治他,怎么个治法,我要他那条贱命能怎的?”
雪里枪一时噤声,垂首不敢接言。
却听乔贵妃冷冷地说道:“也罢,寻不了你们五杏堂,他赵藤那些个谋士岂是吃素的,自然不会眼睁睁看赵藤赴死。说到底,也怪本宫派去的人眼瞎,怎么就没把他一箭射死。”
“娘娘,奴有个一等一的高手,若有需要——”
雪里枪的话被乔贵妃挥手制止。
“不相干的闲事,你少管。眼下重中之重,是助本宫怀上龙嗣。只要本宫得偿所愿,这宫里哪里还有赵磐、赵藤的立足之地?你也一样 —— 不是说那毓麟丸千金难求?本宫服下不知多少,却半点效用都无。”
言罢,乔贵妃轻蔑地斜睨雪里枪一眼,见她身形微颤、似要辩解,当即冷声道:“不必同本宫讲什么体质、药性,本宫只求结果,不问过程。若是再无进展,统统都给我滚!”
雪里枪心头一紧,堆笑道:“娘娘息怒。那赵藤便是伤愈,创口也素来忌风,此番远赴北地,境遇只会更恶劣,想来也折腾不了几日。”
乔贵妃没做声,她心中早有打算。
当日得知皇帝密信赵藤北上,她是又急又气,这才派出杀手暗刺赵藤。
如今思来,很是庆幸赵藤没死。
若是他死了,皇帝焉能不怀疑自己。
人家便是闹得再僵,到底是有血缘的爷孙,自己此刻便是再得宠,也不过是他赵煦的棋子罢了。
自始至终,她都拎得清。
赵藤得活着。
上一回,她冷眼瞧他被赵煦削爵夺封。
这一回,她必要亲眼看着爷孙相残互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