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以为这只是例行嘱咐,直到死前才明白,那已是公主能给的最大庇护。
只是迟了。
太迟了。
“娘!娘——”
萤儿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黑暗吞噬了一切。
“啊——!”
苏照晚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单衣。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死死捂住喉咙,仿佛那灼烧感还在。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正是深夜。
“娘?”身旁传来萤儿迷糊的声音,“娘做噩梦了吗?”
一只温热的小手摸索着抓住她的衣角。
苏照晚这才回过神,颤抖着将女儿搂进怀里。萤儿小小的身体是暖的,呼吸是均匀的,还带着睡梦中的奶香气。
活的。她的萤儿还活着。
“没事……”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娘没事。睡吧,萤儿。”
哄着女儿重新入睡,苏照晚却再也睡不着了。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像鬼爪。
今夜是十七,月亮已经缺了一角。和她死的那晚很像。
苏照晚扶着窗棂,指尖冰凉。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柳氏的笑容,那杯毒酒,萤儿的哭声,还有……公主那句被延误的“保她周全”。
心口堵得难受。
她以为重生后,只要避开公主,低调行事,就能躲过一劫。可这几日的经历让她明白:在这个府里,有时候不是你找麻烦,是麻烦找你。
柳侧妃已经盯上她了。因为公主那句随口夸奖,因为容姑姑的另眼相看,因为她这个“外头捡回来的寡妇”竟然引起了主子的注意。
前世,她用了半年时间才彻底激怒柳氏。这一世,也许三个月都撑不到。
“殿下……”她低声念着这个称呼,声音在夜风里散开。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想起前世许多个夜晚,公主醉酒后闯入她房中。有时很粗暴,弄疼了她也不管;有时又很温柔,会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说一些她听不懂的醉话。
她一直以为公主厌恶她。厌恶她寡妇的身份,厌恶她不够美貌,厌恶她笨拙不会讨好。
直到死前才明白,也许不是厌恶。
也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
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一个卑微如尘的寡妇。中间隔着天堑般的阶级、身份、礼教。公主能给她的,最多就是一句嘱咐,一枚玉佩,一些金银赏赐。
再多,就逾矩了。
“可我要的不是那些。”苏照晚对着虚空轻声说,像是在对前世的公主解释,“我要的只是活着,和萤儿一起活着。”
但这话,她前世没说过,公主也永远不会知道。
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萤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照晚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女儿的脸颊。
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藏着怎样的秘密。前世柳氏临死前曾嘶喊:“你以为你护着的那野种是什么好东西?她是前朝余孽!是祸根!”
那时她已病入膏肓,躺在床上等死。公主守在她床边,听到这话只是冷冷地说:“那又如何?她是晚儿养大的,就是朕的女儿。”
朕的女儿。
公主登基后,力排众议认萤儿为义女,封永安郡主,入皇家玉牒。朝野哗然,骂声一片,可公主硬是扛住了所有压力。
这些,都是她死后的事了。是萤儿后来告诉她的——在她坟前烧纸时,一边哭一边说:“娘,母皇待我很好……可我还是想您。”
当时她的魂魄飘在空中,看着已经长大的女儿跪在墓前,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世……”苏照晚喃喃道,“这一世,我不会死。我会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出嫁,看着你幸福。”
可要活下去,光退让是不够的。
柳氏已经出手了。今天只是让她改绣品,明天呢?后天呢?克扣用度?诬陷偷窃?还是像前世一样,直接安个“私通外男”的罪名?
苏照晚站起身,重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简陋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还有墙角堆着的绣活材料。
她从柜子底层翻出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天断断续续记录的东西。纸张粗糙,字迹也谈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