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晚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松开萤儿的手，轻声说：“去墙角坐着，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过来。”

萤儿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乖乖地点点头，抱着布老虎走到最角落的小凳上。

苏照晚这才走向人群中心。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最中间的翠缕——柳侧妃的大丫鬟，今天穿得格外鲜亮，水红色的比甲，头上还插了支小小的金簪。

翠缕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包袱，包袱里是几条绣工精致的帕子。苏照晚只瞥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前几日接的私活，其中一条正是梅雪争春的图案。

“苏娘子来得正好。”翠缕的声音拔高了，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奴婢今早奉娘娘之命来取绣品，路过你绣架时，不小心碰掉了这个包袱——”

她抖开包袱，将里面的帕子一件件拎起来展示。梅雪争春，海棠春睡，鸳鸯戏水……都是市井人家喜欢的吉利图案，绣工精致，用的也是好线。

敞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绣得真好啊……”

“可不是，比咱们绣坊出的还好呢。”

“可这是私活吧？府里规矩不准接外活的……”

翠缕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奴婢原以为是什么寻常物件，可仔细一看——这帕子上绣的纹样，用的针法，分明是苏娘子的手艺！而且这丝线……”她捻起一缕线头，“这色泽，这质地，是上等蚕丝线，可不是府里发下来的那些劣质货！”

她转向围观的绣娘们，眼圈说红就红：“各位姐姐妹妹都看见了，咱们绣坊如今赶制冬衣，用的是什么样的线？颜色灰败，一扯就断！可苏娘子呢？她倒好，用着上等丝线接私活，赚外快！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会怎么说咱们公主府？会说咱们府里的绣娘不安分，偷奸耍滑，败坏公主府名声！”

这话说得极重。几个管事嬷嬷的脸色都变了。

苏照晚站在原地，静静听着。晨光从敞厅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看着翠缕那张故作悲愤的脸，看着周围绣娘或同情或鄙夷的眼神，心里却异常平静。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个场景。

那时她慌了，扑上去想抢回帕子，哭着辩解说是为了补贴家用，是为了买好线绣冬衣。可越辩解，越显得心虚。最后翠缕“搜”出了她藏在床底的几件私活，人赃并获。

她被押到正厅，当着公主的面，柳侧妃哭诉她“吃里扒外”“败坏门风”。公主脸色铁青，命人打了她十板子，关进柴房三日。

那三日，她发着高烧，以为自己要死了。是容姑姑偷偷送了药，她才撑过来。可手因为受伤，之后半个月都握不稳针，绣出的活计大不如前，渐渐失了公主的看重。

而现在……

苏照晚垂下眼，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根本没听见翠缕那番话。等对方说完，才抬起眼，声音温和地问：“翠缕姐姐说完了？”

翠缕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卡在喉咙里。

“这些帕子，确实是我绣的。”苏照晚坦然承认，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丝线也是我自掏腰包买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春杏急得直跺脚，想冲过来，又被拉住了。

翠缕反应过来，冷笑：“你承认了就好！私接外活，中饱私囊，按府规该当何罪，你自己清楚！”

苏照晚没理她，反而转向管事嬷嬷：“嬷嬷，可否容奴婢说几句话？”

管事嬷嬷脸色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照晚走到自己的绣架前——那里摆着几件已经绣完领口的冬衣。她拿起一件，将衣领展开，露出上面绣的翠竹图案：“各位请看，这是奴婢用自买丝线绣的冬衣。翠缕姐姐说，奴婢用上等丝线接私活，那请问——若是奴婢真有私心，为何不把这些好线留着自己用，反而用来绣府里的冬衣？”

她将衣领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竹叶的颜色鲜亮，针脚细腻，确实比旁边其他绣娘绣的活计好上许多。

“再者，”苏照晚放下冬衣，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倒出几枚铜钱，“奴婢接这些私活，总共得了八十五文钱。而自买丝线，花了二两银子。嬷嬷若不信，可去西街陈记丝线铺查问，十月初七那日，是不是有个穿灰蓝衣裳的姑娘去买过线？”

管事嬷嬷的脸色缓和了些。

翠缕急了：“你、你这是狡辩！谁知道你是不是把钱藏起来了！”

苏照晚转向她，眼神平静：“翠缕姐姐既然不信，不妨禀明殿下，请殿下来查。奴婢入府三个月，每月月钱五百文，除去日常用度，所剩无几。嬷嬷可派人去奴婢房里搜查，看看能不能搜出‘藏起来的银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奴婢还有一个账本，记录了入府以来所有收支明细。若殿下要查，奴婢愿双手奉上。”

这话说得坦荡，倒让翠缕一时语塞。

敞厅里安静得可怕。绣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管事嬷嬷沉吟片刻，对翠缕说：“此事关系重大，老奴做不了主。既然苏娘子说要禀明殿下，那就请殿下定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