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南下的队伍定于九月廿二出发。前一日,容姑姑在府中正厅公布了随行人员名单。
这原本只是例行的公事——殿下出行需要哪些人跟着,各有各的职分,各院各房早就有数。
可当容姑姑念到“绣坊苏照晚随侍”时,正厅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站在最后排的那个灰蓝色身影,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艳羡。
苏照晚自己也愣住了。
她站在绣娘们的队列里,双手规矩地交握在身前,低着头,原本只是在走神。这几日她一直心神不宁,自从殿下离府,她便觉得府里空落落的。
不是少了人,是少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以为自己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在绣坊待三个月,等殿下回来,一切如常。
可容姑姑念出的那几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她心里那潭看似平静的水。
“绣娘苏照晚随侍。”
随侍。这意味着她要跟着殿下的队伍南下,离开公主府,离开萤儿,离开她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那一点安稳。
苏照晚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容姑姑。容姑姑没有看她,继续念着名单上其余的名字,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可苏照晚分明看见,容姑姑念到“苏照晚”三个字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名单念完了,众人散去。苏照晚站在正厅门口,秋阳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有些冷。
“苏姐姐!”春杏跑过来,小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担忧,“你听见了吗?殿下要带你南下!这是多大的体面啊!”
苏照晚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这是体面。殿下出行,随行人员都是精挑细选的——管事、侍卫、医官、近身侍女,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职分。
一个绣娘被列入随行名单,这意味着殿下认为她有用,而且是不可替代的用处。
可前世,没有这件事。
前世殿下南下,她没有随行。她留在府里,被柳侧妃一步步逼入绝境,最后含冤而死。这一世,名单里多了她的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历史在改变,意味着她以为可以躲开的那些事,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向她涌来。
“苏姐姐?”春杏见她脸色不对,拉了拉她的袖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想去?”
苏照晚回过神,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去,是……没想到。”
她确实没想到。殿下临行前赐她玉佩,她以为那已经是最大的意外了。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殿下要带她一起南下。
这算什么?是信任?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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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西院时,已是午后。
柳侧妃——不,现在应该叫柳氏了——被禁足在自己的院落里,门外的侍卫换了两班,不许任何人出入。
她的丫鬟被遣散了大半,只剩一个粗使婆子每日送饭。从前门庭若市的西院,如今冷清得像一座坟墓。
送饭的婆子是个嘴碎的,隔着门缝把府里的新鲜事一句一句地倒进来:“娘娘——不,柳娘子,您听说了吗?殿下南下的随行名单里,有那个绣娘苏照晚呢。殿下要带她一起走。”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屋子都砸了。
“贱人!”柳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嘶哑而尖锐,“那个贱人!她凭什么!她算什么!”
婆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听,提着空食盒溜走了。
屋里,柳氏站在一片狼藉中,脚边是碎裂的茶盏、摔断的玉簪、撕烂的帕子。她的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脸上没有妆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盯着窗外绣坊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堵高高的院墙。
苏照晚。又是苏照晚。
她以为禁足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她以为只要熬过这三个月,等殿下气消了,她还有翻身的机会。
可殿下要把苏照晚带在身边。南下,三月,朝夕相处。等殿下回来,府里还有她柳氏立足的地方吗?
柳氏跌坐在榻上,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漏出的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浓稠的、更黑暗的东西。
恨。蚀骨的恨。
可她没有办法了。她被禁足,动弹不得。她的丫鬟被遣散了,她的父亲远在朝堂,根本不知道她在府里经历了什么。
她只能坐在这里,听着那个绣娘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而她自己,一步一步地往下坠。
窗外的秋阳很好,照在院墙外的银杏树上,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柳氏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的树梢,眼神空洞而怨毒。
她不会认输的。
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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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晚回到厢房时,萤儿正趴在桌上写字。这几日她的字进步了很多,已经能写出工整的“人”“口”“手”了。听见门响,萤儿抬起头,小脸上绽开一个笑:“娘!你回来了!”
苏照晚走过去,蹲下身,将女儿搂进怀里。萤儿被她抱得有些莫名其妙,小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娘,你怎么了?”
苏照晚松开女儿,捧着她的小脸,认真地看着她。三岁的孩子,眉眼越来越开,越来越像……不,不能想那些。这不是她该想的事。
“萤儿,”她轻声说,“娘要出一趟远门。”
萤儿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娘亲是不是在开玩笑。可苏照晚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玩笑。
“去哪里?”萤儿的声音小了下去,“去多久?”
“去江南。殿下要南下赈灾,娘要跟着去。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是多久?”萤儿的眼眶开始泛红。
苏照晚伸出三根手指:“就是……三个手指头那么多天。”
萤儿盯着那三根手指,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照晚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将女儿重新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