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儿乖，”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娘不在的时候，容姑姑会照顾你。春杏姐姐也会陪着你。你每天去府学读书，认字，等娘回来，你要把学会的字写给娘看，好不好？”

萤儿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照晚抱着女儿，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眼睛望着窗外。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落了。

她想起前世，她死后，萤儿是怎么过的？她不记得了。魂魄飘在半空中时，她看见萤儿哭，看见萤儿被人带走，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一世，她不会让女儿再经历那样的绝望。哪怕要跟着殿下南下，哪怕要面对未知的风浪，她也必须去。

因为不去，就是抗命。抗命的后果，她和萤儿都承受不起。

“娘，”萤儿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却很亮，“公主姐姐会保护你的，对不对？”

苏照晚怔了怔。又是这句话。上次萤儿说“公主姐姐会保护娘”时，她还觉得是孩子的天真。可现在……

“对。”她听见自己说，“殿下会保护娘。”

萤儿破涕为笑，伸出小指：“拉钩。”

苏照晚也伸出小指，和女儿的手指勾在一起。萤儿认真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娘要平安回来，公主姐姐也要平安回来。”

“好。”苏照晚的声音很轻，“都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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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苏照晚收拾行装。

她没有多少东西可带——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套针线工具，几本绣样图册。

她把那枚蟠龙玉佩从衣襟里取出来，用一块素白的帕子包好，贴身放着。玉佩的触感温润，贴在心口的位置，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种。

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给萤儿写信。信写得很短，无非是“听容姑姑的话，好好读书，等娘回来”之类的话。她把信折好，放在萤儿的小枕头下面。

然后她又铺开另一张纸，想了想，提笔写道：“容姑姑，萤儿劳您费心了。奴婢不胜感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绣品上的针脚。

做完这些，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萤儿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苏照晚睁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亮缺了一角，不再是前几日那轮圆满的银盘。她想起十五那夜，公主坐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今夜，公主应该能看见了吧？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在赶路，还是在驿站休息？她有没有按时喝药？有没有人在夜里给她点一盏灯？

苏照晚闭上眼，把那副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该她想的事，不要想。

可那枚玉佩贴在心口的位置，温热的，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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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日，天还没亮，苏照晚就起了。

她给萤儿穿好衣裳，梳好头发，把早饭端到桌上。萤儿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苏照晚蹲下身，最后抱了抱女儿：“娘走了。萤儿乖。”

萤儿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苏照晚轻轻掰开女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像在拆一针一针绣好的线。每掰开一根，心就痛一下。

“娘……”萤儿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涌了出来，“你要早点回来。”

“好。”苏照晚亲了亲她的额头，“娘答应你。”

她站起身，转身走出了门。身后传来萤儿压抑的哭声，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容姑姑等在绣坊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天还没亮透，晨雾很重，灯笼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圈昏黄。

“走吧。”容姑姑说，“马车在府门口等着。”

苏照晚跟在容姑姑身后，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月亮门，走过前院。一路上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府门口停着三辆马车。最前面那辆是殿下的，车厢宽敞，帘幕低垂。后面两辆是随行人员的，挤一挤能坐下七八个人。

苏照晚正要往后走，容姑姑拉住了她。

“你坐前面那辆。”容姑姑的声音很低。

苏照晚愣住了：“那……那是殿下的车。”

“殿下说的。”容姑姑松开她的袖子，“去吧。”

苏照晚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辆马车。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可她觉得那帘幕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踩着脚踏，掀开车帘。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帘幕缝隙里漏进的一线晨光。赵明珂坐在车厢最里面，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她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绾着，脸上没有妆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瘦。

苏照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轻声唤道：“殿下。”

赵明珂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她看了苏照晚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在身旁让出一个位置。

苏照晚跪坐在那个位置上，把包袱放在脚边，低着头。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马匹打着响鼻的声音，能听见车夫在低声说话，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车厢轻轻晃动，苏照晚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车壁，指尖碰到了赵明珂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苏照晚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低下头。赵明珂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只手，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像是在等什么。

晨光从帘幕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上。光在移动，一寸一寸地，像在丈量什么。

苏照晚闭了闭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去，三月。三个月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