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奶奶提着保温饭盒又赶到了医院。
白業摸了摸祈愿的头,将病房留给了他们两个人,然后走到吸烟区,点了一支烟。
“小愿啊,奶奶来看你了。”
祈愿仍侧着身子背对着奶奶,不为所动。
奶奶走到床的另一侧,看见祈愿苍白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也看见他的耳朵上没有戴助听器,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把保温饭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去触碰了一下孙儿削瘦的脸颊。祈愿猛地睁开眼睛,眼睛里的惊慌在看见奶奶的那一刻又渐渐变得茫然,最后直至红了眼眶,挣扎着起身,张开双臂。
“哎哟乖孙子,没事了啊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没事了,不哭。”奶奶抱着他,将助听器给他戴好。
祈愿怎能不哭,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的喉咙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
“祈望啊,我们给他找了最好的墓地,把他喜欢的足球啊,小机器人啊,都一起放进去了。”奶奶哽咽着,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祈愿的背,“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给他叠的纸飞机,上面画着你们说的那个会飞的星星和宇航员……” 祈愿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奶奶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奶奶的衣襟。
他想说话,想告诉奶奶,是他……是他没能保护好弟弟。
可是他既说不出自己的罪恶,也说不出自己的思念,所有的话堵在狭窄的喉道里,硬生生地将喉咙撕裂。
“小愿啊,不哭,小望会上天堂的,善良的孩子们都会上天堂的,你不要自责,作为哥哥,这么多年,你也尽责任了,该死的人也死了,不该死的也走了,世事无常啊,错不在你。”
......
白業坐在楼道里,奶奶从病房出来,坐在了他旁边。
“奶奶。”
“给你带的饭吃完了没有啊?”
“嗯,吃完了。”
“那就好,别累垮了身体。”
“不会的奶奶。”
“嗯。小愿,吃了一点,就吃不下了,闭着眼睛,害,肯定还在自责。”
“奶奶,我们要给他时间。”
“嗯,家里还有一些小孩儿,老爷子照顾不过来,那我就先走了,我明天再来。”
“好,奶奶。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你去看看小愿吧。”
“好,那奶奶路上小心。”
“亲爱的,我回来了。”白業笑着走进来,坐到床边。
祈愿依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蝶翼般微微颤动。
白業没有再说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被纱布包裹的手。
窗外偶尔传来模糊的车流声,过了好一会儿,祈愿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慢慢地聚焦,最终落在了白業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
“亲爱的,你醒啦。”白業温柔笑着,祈愿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没有一丝生气。他动了动手指,似乎想要挣脱白業的手,却因为伤口的疼痛而瑟缩了一下。白業立刻松开手,紧张地问:“弄疼你了吗亲爱的?对不起。”
祈愿闻言一顿,唇瓣绷紧成了一条直线,他闭了闭眼,泪水毫不留情面的滑过脸颊。
“亲爱的怎么哭了,嗯?没事的,我会陪着你。”白業微微俯下身,用额头抵着祈愿的额头,声音沙哑却温柔:“我会陪着你,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亲爱的不要难过。”
祈愿的身体轻颤着,他微微抬头,吻落在白業的眼睛上。
又过了一周,祈愿说想出院,白業订了机票,最后和奶奶告了别,便离开了。自始至终,他都没去祈望的墓地看一眼。
医生说,祈愿的手想要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至少需要六周左右,可是祈愿不能休息那么久,他已经落下太多的课程了,如果再休息...
在白業家待了一周左右,他硬是训练着伤口还未缝合好的手,学会了握笔。只要能写字,一切都好说。
白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无数次想劝他再休息几天,可每当对上祈愿那双固执又执拗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有一次,祈愿因为用力过猛,伤口裂开了,鲜血渗透了纱布,染红了握笔的手指,也染红了那张写了不到十个字的纸。白業吓得脸色苍白,抢过他手里的笔,声音颤抖:“亲爱的,别练了,求你了!” 祈愿却只是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拿起另一只笔,缓缓写下,【没关系。不疼。我再练一会儿。】
白業在他身后,悄悄别过头,用指腹擦去了眼角的湿润。
重新回到学校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温暖得不像话,仔细看,还能发现学校里的枯树发芽了,淡淡的绿在校园蔓延开。
祈愿背着书包,走在白業身边。
【你就送我到这里吧,你不是还有去公司。】
祈愿像从前那般笑颜如花,白業差点就要信了他真的没事了。
“那我走啦亲爱的,我中午过来。”
【好。】
祈愿点头,转身走向教学楼,笑容早就在转身的那一刻消失不见,转而代之的是荒原与混沌。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老师的笑脸,反反复复地与那恶魔重合,学生们的喧闹里,响起祈望的尖叫。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里。后排的同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面面相觑,却也做不了什么,眼看着祈愿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开始扭曲,旋转,最后都变成了弟弟祈望那双圆睁的带着恐惧和绝望的眼睛。他仿佛又听见了电话那头祈望撕心裂肺的哭喊,听见了“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冰冷的忙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同学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室,他却依旧坐在座位上。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发芽的春天。
为什么?
为什么祈望不能像那棵发芽的树一样,拥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春天?
为什么罪恶可以如此轻易地夺走一个年幼的生命,而施暴者却能一次次伪装逃脱?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和白業的合照,照片上的他笑得一脸灿烂,依偎在白業身边,仿佛拥有了全世界。他点开和白業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键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呢,说他又想起了那些可怕的画面,说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快救救他,白業已经够累了,他不能再给白業添麻烦了。
“祈愿?”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祈愿循声望去,是同专业的林木青。
林青木,抱着几本书,慢慢走到他的课桌旁,侧着头小声说:“你……你还好吗?刚才上课的时候,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
【没事。谢谢你。我好多了。】
祈愿打了几行字,把手机递给那位女同学,轻轻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难受的话你就请个病假,别太拼了。”
【好。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