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祈愿没有回自己的床。他蜷在白業的床沿,后背抵着护栏。
白業的床很窄,单人用的。两个人躺在一起,只能胸贴背、腿蜷着。
祈愿很小心,不让自己碰到白業的身体。
两人之间留了一道缝,刚好够一只手伸过去。那道缝里,是两人交握的手。
白業什么也没说,握着祈愿的手,闭上眼睛。
半夜,夜班护士进来了。
她拿小手电照了照监护仪,查看数值。然后她又看了一眼病床——两个人,缠在一起。
那道缝没了。祈愿睡着时挪了位置,额头抵着白業的肩膀,手放在白業的胸口,腿搭在白業的大腿上。
白業的手臂环着祈愿的腰,一周前连枕头都抬不起来的胳膊,现在像钳子一样箍着祈愿。
护士站了一会儿。她想了想要不要说不点什么,可他们看起来都那么安宁。那个以前整夜睡不好的人,此刻呼吸缓慢而均匀。那个闲不住的人,此刻一动不动。
她关掉手电,离开了。
走廊里,她遇到了来查夜的王医生。
“603怎么样?”他问。
护士犹豫了一下。
“两个病人都睡了。”她说。
“一起?”
“一起。”
王医生揉了揉额头。
“他动到伤口了吗?”
“看不清,他背对着我。”
王医生叹了口气。
“明天,”他说,“在他们中间加个护栏。”
护士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护栏拦不住他。可至少,他们可以说过自己尽力了。
第二天早上,王医生来换药。他掀开祈愿的病号服,伤口红得厉害,又有两针崩开了,伤口边缘微微裂开了。
王医生深吸一口气:“你昨晚干什么了?”
祈愿看着天花板:“我睡觉了。”
“睡自己床上?”
祈愿沉默了。
王医生用无菌纱布按压伤口周围。
渗出一点淡黄色液体。
他的表情沉了下去。
“有少量渗液,”他说,“可能是感染的苗头。”
祈愿终于看向他 ,眼神是平静的。
“怎么处理?”
“引流。静脉抗生素。你躺着不动。”
祈愿瞥了一眼旁边的床,白業醒了,正看着他们俩,脸上看不出表情。
祈愿转回来看王医生:“好。”
王医生有点意外。祈愿竟没有如往常那样争辩,没有“我要照顾他”,只有“好”。
王医生换好了药,重新插了引流管。
祈愿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盯着天花板。
王医生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白業看着祈愿,祈愿还盯着天花板。
“你还好吗?”白業问。
“没事。”
沉默蔓延开来。
白業慢慢挪动自己的手,伸手够过两张床之间那道窄缝,手指找到了祈愿的。祈愿的手是凉的,白業握住了它。
过了一会儿,祈愿开口了。
“对不起。”
“为什么?”
“不听话。”
白業沉默了一下。
“我……”他说,“比你更不听话过。”
祈愿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白業。看着他消瘦的脸,看着颧骨下的凹陷,看着那双见过太多的眼睛。他握紧白業的手。
“嗯,”他说,“我知道。”
他们就这样躺在晨光里,手牵着手,床却分着,沉默了很久之后,白業又开口了。
“今晚……过来。”
祈愿看着他。
“引流管……”
“我会小心。”
白業看着他,眼睛里说着嘴巴说不出口的话。
祈愿懂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床,白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拍松了,看起来很舒服,可那不是白業的床。
“好。”祈愿说。
白業的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护士来查房。
护栏还在原位,可祈愿在白業那边。他把护栏拉起来,翻了过去,平躺着,看着白業,手放在白業的胸口。
白業侧躺着,手臂环着他的腰。引流管仔细地贴在祈愿的腹部一侧,管子绕了个圈,免得被拉扯。
护士站了一会儿,想叫醒他们,又改变了主意。她关掉大灯,离开了。
走廊里,她看到了王医生。
“他翻过护栏了。”她说。
王医生闭上眼睛。
“他把管子拔了吗?”
“没有,他把管子绕好了。”
王医生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我得喝一杯。”他说。
护士笑了笑:“给我也来一杯。”
一晃眼,时间又过去了一个礼拜。十二月中旬,北京开始下雪了。
第一场雪,在一个星期二早晨落下来了。
祈愿是第一个发现的,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腹部的引流管又痒了。他躺了很久,听着白業的呼吸声,看着他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脸。
那些日子里盘踞在他眉心的褶皱终于松开了,像被熨斗烫平的衬衫不再拧着。嘴唇的颜色也比上周好了一些,不再是苍白的灰,而是淡粉色的,像春天的樱花。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上扬的弧度,祈愿不知道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也许是牛津的那条河,也许是那个帐篷,也许只是一颗草莓。
他把目光从白業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帘的缝隙被风吹大了些,寒冷的白光照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
雪。
一定是雪。
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祈愿慢慢地把白業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抬起来,放在枕头上。白業的手指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侧过身,把引流管从被子下面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管子里的液体是淡黄色的,不多。王医生昨天说,再过两天就可以拔了。他坐在床沿,看着白業。白業的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握着什么东西。
祈愿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塞进那几只蜷着的手指里。白業的手立刻合拢了,握住了。他睡着的身体比醒着的时候诚实得多。
祈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轻轻抽出来,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腹部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他还记得王医生要吃人似的的眼神。他去洗漱,出来的时候,白業还没醒。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雪很大。铺天盖地的雪把整个世界都裹进去。楼下的花园全白了,远处的住院部大楼顶上积了厚厚一层,连对面马路上那些光秃秃的银杏树,枝条上都挂着白色的绒边。
祈愿站在那里,手撑在窗台上。他看着那片白,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国贸桥,LED广告牌,街角的花桶,冻红的双手,和那个从车里走出来的浑身发抖的男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走进他的命里。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好看得像一场不该醒来的梦。
“下雪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又温柔的。祈愿转过头。白業侧躺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柔软地堆在枕头上,被子被蹬到了腰际,露出浅蓝色的病号服。他的脸因为睡眠浮着一层薄红,嘴唇干的起了皮。
“嗯,”祈愿说,“下雪了。很大。”
白業看向窗户。玻璃现在几乎全白了。雪花打着旋飘过,有的粘在玻璃上,有的被风带走了。
他从未喜欢过雪。太冷了,会让他想起想忘记的事。
可祈愿在对着它笑,于是白業也看了过去,发现好像也没那么糟。
祈愿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起雾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他慢慢地走到床边,弯下腰,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顶毛线帽。灰色的,他上周让护工帮忙买的,本来想等圣诞再拿出来,但今天他想戴。
他戴上帽子,把头发塞进去,两只耳朵露在外面,白業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像小孩。”白業说。
“你才像小孩。”祈愿把帽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一截额头,“你昨天还跟护士说你不想吃药。”
“苦。”
“苦也要吃。”
“那你喂我。”
“哪天不是我喂。”祈愿说。
白業没反驳。他看着窗外,那些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祈愿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很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白業。”
“嗯?”
“你能坐起来了。”
白業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确实坐起来了,靠着床头,没有被摇成平躺,也没有往下滑。他自己坐起来了。
“什么时候学会的?”祈愿问。
白業想了想:“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