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
“嗯。”
“你那天,吼我。”
“对不起。”
“我以为你终于受够我了。”
“对不起。”
“我那天是不是很好笑。”
“那天你是白業。”
“……我打扮了自己,穿上了最贵的西装,用了最冷的眼睛。可是,我仍然是最小的。西装在我身上,像是套在蚂蚁身上。我以为我能主导这场审判。可是跟你吵架的只是一个蚂蚁。我无时无刻不感到惭愧与羞耻。”
“白業——”
“嘘。让我说完。”
“………”
“十六岁时我幻想的人生是我会成为白总,穿上西装骄傲地站在聚光灯下,挽着我夫人的手。我会是一个完美的丈夫,我得体干净,从容不迫,拥有解决一切的资源。我会给予我所有的爱,我的力量,去呵护我的爱人。在我的想象中从来不会出现爱人哭泣的模样。”
“可是在我三十岁时,我每天在担心我今天想不想活,其实我对一切都感到无趣与厌烦,更没有爱与温暖也没有想要呵护的欲望。
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从哪一刻开始变成了这样。也不记得为什么。
我躲柜子不仅是因为我害怕。我有在表演。我在博取同情。我在捉弄你。看看你能撑多久。如果你没有在第一时间找到我,我会恨你,诅咒你。我会想死。我会以自己的死亡来报仇。你会哭。哭有用吗。我已经死了。你要为我赎罪。你再也不可以笑起来。想到这些,我竟笑了。”
“哈哈…你看看,白業是多么恶心的一个人。
越恶心的人越想把鞋底踩在别人脸上。
网上那些人说我是精神病。
我本就是精神病。还需要TM的他们说?他们太恶心了,恶心到每天做梦我都在梦里抽搐。
精神病怎么了?抑郁症怎么了?凭什么笑我?嗯?我诅咒他们全都去死。全都去死。
我更该死。抑郁症更该死。精神病更该死。我像是他们的奴隶,我想站直他们要我发抖发软,我想开口他们要我失声闭嘴,我应该激烈争吵嘶吼,可他们让我倒在地上失禁呕吐。
我想以自我愤怒一次,可是,没有机会,没有机会。
只有你。
我爱你时你爱我。我恨你时你爱我。我打你时你仍然爱我。
你让我想要把你碾碎。看看你碎成多少片才会恨我,才会骂我,才会打我,才会不爱我,也诅咒我去死。
如果你也诅咒我去死。我就可以痛快地离开了。
刀片滑过手腕的时候,我在诅咒世界也在痛苦。
手好疼,眼睛被泪水泡得疼,勒住脖子的时候也好疼。
绳子断了,我摔了下来。
我趴在地上全身心却只剩了委屈。
你也不要我了吗。
秦深有妈妈爱他。
你有奶奶,有诗年。
骂我的那些人或许也有同伴。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我本来只有你的。
可是你也说让我从你身上起来。”
…
无声落下的泪水。
抽搐的下巴。
不甘与愤怒,暴露与羞耻。
渺小与恶心,可怜与可恨。
从未学会求助,于是用流血来尖叫。
躲在衣柜里,又希望有人能找到。
搭起帐篷,却把拉链留着。
用沉默测试爱。
用疼痛衡量在乎。
把人们推开,然后恨自己为什么孤独。
不说谎,把真相藏在没人会想到去找的地方。
在绷带下面。
在笑容后面。
在那句“我没事”里面。
令人疲惫。
最疲惫的其实是自己。
醒来时已经累了。
入睡时带着愧疚。
中间的时间,都在假装。
假装正常。
假装还好。
假装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不是在尖叫。
他们不是怪物。他们只是内里交战了太久的人。
战争不是他们的错。可能放下武器的,只有他们自己。
而有些人,永远也放不下。
于是他们一直渺小。
一直恶心。
一直可怜。
一直可恨。
而世界从他们身边走过。
偶尔扔过来一颗草莓。
有时候是一块石头。
他们两种都接住。
两种都攥在手里。
不向任何人问为什么。
他们是为自己的存在而道歉的人。
他们占据尽可能小的空间,却仍然觉得自己占了太多。
他们的默认状态是愧疚。
为呼吸愧疚。
为需要愧疚。
为不够好愧疚,也为太过了愧疚,往往同时。
他们擅长在众目睽睽下消失。
能在拥挤的房间里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的笑往往是后天习得的行为。
他们研究别人怎么笑,然后把那些笑容当面具戴上。
那面具常常比他们自己的脸更合身。
他们是睡觉也修复不了的疲惫。
厌倦做自己。
也厌倦尝试做别人。
厌倦仅仅为了存在就要付出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