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業是不肯动了。不仅是因为羞耻。祈愿转移话题的本事太生硬了。前一秒明明还在讨论关于秦深关于自己,后一秒却硬生生地把问题拉了内部。
空气没能因为祈愿的转音而燥热起来,而是如同缺乏润滑的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地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最后,白業想到自己蒙在被子里,好歹有个安全的空间,祈愿不好意思说,那便由自己开口好了。
于是下一秒,沉闷地空气里传来了白業的闷声:“你们为什么闹别扭了?”
祈愿看着床上那一团隆起的被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白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正要把头探出来,祈愿开口了:“你真想知道?”
白業在被子里点了点头,那个动作让被子轻轻动了一下。
祈愿伸出手,轻轻把被子拉了下来,白業的脸露了出来。他的脸颊因为闷在被子里而泛着红,眼睛紧紧盯着祈愿。
祈愿看着那双终于不再迷茫的眼睛。
“他说了一些话,”祈愿慢慢地说,“关于你的。”
白業等着。
祈愿犹豫了一下。
白業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告诉我。”
祈愿低头看着他们的手。白業的手指和他的交缠在一起,它们像拼图一样契合。
“他说……”
白業眨了眨眼。
“他说你是个坏人,没照顾好我。”最终,祈愿是这么说的。
白業看着他,盯着他,知道祈愿在撒谎。谎言不在话里,在说话前的沉默里,还有祈愿不完全直视的样子。
白業垂下眸,慢慢地挪过去,跨坐在祈愿的腿上。这个姿势让白業高出祈愿一个头,祈愿只能抬头仰望他。
这是祈愿最喜欢的体位,但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
然而白業——
他温暖的掌心抚摸过祈愿的脸颊,蜜桔的香味一度令祈愿发晕,就在他毙溺在他的温柔香里,白業却忽然用手背轻轻拍了一下祈愿的脸颊,眼睛从上往下,侵略、漩涡、寒冷、痴迷。
“我坏吗?”作做的语气,危险的动作,白業仿佛在试探祈愿的底线。
秦深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能让祈愿的隐瞒的也不会是夸奖的话。能让祈愿别扭的也不会是不轻不重的实话。
白業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明白了,祈愿他偏心。秦深没说错。他是坏人,坏掉的人,烂掉的草莓,汁水也是臭的,而祈愿正在偏爱一颗烂草莓。
这偏爱令人腰眼发麻,全身心的毛孔敞开叫嚣着被侵入、被捅、灌满、修复。
烂草莓值不值得被爱也无需辩证了。
答案全写在祈愿的眼睛里。
祈愿仰望着他,白業拍脸颊的触碰让皮肤发烫,那里的灼烧感蔓延全身。他的声线低沉颤抖,喉咙里挤出那种有回声的喘息。
白業的挑衅让他没法掩饰,眼睛里映出对方模糊的倒影。白業的头发扫过脸,有点痒,导致呼吸断断续续。
当白業用指甲轻轻划他的喉结时,仍用让祈愿脊椎化成水的语气说时:“问你话呢?回到我。我坏吗。”
祈愿的呼吸完全乱掉,身体绷紧。那种被蜜桔香味和体温包裹的感觉,让他眼睛彻底湿了,只能发出“白業”两个字。
白業贪婪的吞噬着祈愿迷蒙的眼睛里糜烂的痴态。
他低下头,在祈愿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的掌心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沿着饱满的曲线,在他后颈揉按。
高位者的抚摸将祈愿从情色里拽了出来抛在了现实的珍惜里。
他看着白業的眼睛,白業的眼睛已经变得温柔。那股危险的锋芒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怜爱与温柔。
经历过风暴,看见了满目疮痍,最后那里只剩下最本真的柔软。
祈愿垂下眸,握住了他的手。他的吻落在他的手背上。
落在那双两个月前因为浮肿连戒指也戴不进去的手上。
那时候,白業还没有恢复力气。他的四肢还无法动弹。连手指都蜷不起来。
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祈愿给他洗澡。看着水流过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是浮肿的。看不见肋骨的轮廓。腰线也消失了。脸是圆的。锋利的下颌线不见了。眼窝是凹陷的。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淤青。
他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一个祈愿每天都在清洗的陌生人。
白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粗的。指节是肿的。戒指戴不上了。祈愿把它取了下来。穿在银链上,挂在自己脖子里。
白業看着那枚戒指在祈愿的锁骨间晃动。
他想说点什么。告诉祈愿把它扔掉。
告诉他他已经不是戴上那枚戒指的人了。
可他的喉咙不配合。他只能看着。
看着祈愿用海绵擦拭他的手臂、胸膛、腿。看着他抬起自己的身体去清洗后背。
白業的身体很重。祈愿的腹部刚做手术。
祈愿的手臂会发抖。可他从未把他放下。
白業的眼睛会发酸。可眼泪掉不下来。
他太干了,干到流不出泪。
到了晚上,祈愿会躺在他身边。他不会碰他,只是躺在那里,近到白業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白業会盯着天花板。他会想:这不公平。
祈愿值得一个完整的人。不是这个破碎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祈愿先睡着了。
白業转过头。
他看着祈愿的脸,想着自己失去的一切。
他的身体。
他的脸。
他的声音。
妈妈的声音。
雨打屋顶的声音。
清晨咖啡的香气。
祈愿的手在他掌心里的感觉。
这个他还有。
那种感觉。
关于它的记忆。
他紧紧抓住它。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他以为自己不配再拥有温暖。可过了两个月,祈愿每天都会在他手背落下一吻,就像给日历画上钩一样,然后期待着明天的吻。
“白業。”
“嗯?”
“那天秦深说,你除了一张脸没有任何用处。”
(笑着):“他夸我好看呢。”
同样笑着:“他说,想睡你他可以理解,但我爱你这件事他无法理解。”
(叹气):“他一点也不会骂人。”
笑着:“他说你没有任何讨人喜欢的点。”
(反驳):“我还有脸。他自己说的。前后逻辑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