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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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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站在花园小径的尽头。黑色大衣,黑色围巾,黑色手套。他整个人像一截被烧焦的枯木插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他的眼睛比以前更灰了,比失明的时候还要灰。

白業从雪地里抬起头,红色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远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确认真的是秦深,他的嘴唇慢慢上扬,举起一只戴着湿手套的手,朝着秦深挥了挥。

秦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既没有言语也没有行动,就站在那儿,看着白業跪在雪里,眼睛扫过白業帽子下面支棱出来的彩色小辫子,停在白業鼻尖冻得通红却还在笑的脸上。他看了很久,沉默了很久,白業的笑容开始变得不确定,手慢慢放下来。

祈愿站在白業前面面对着他,没有回头。他知道秦深来了,从秦深踏入花园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边缘那枚小小的陶瓷挂件。那是陈让舒很久以前送的,一对小狗,一只在白業那儿,一只在他这儿。他的指尖摩挲着小狗圆润的脊背,始终没有回头。

秦深迈开了步子。雪在他的皮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白業仰着脸看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地看着秦深走过来。

秦深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白業。白業跪在雪里,仰着脸,像一株从雪地里长出来的蘑菇,脆弱又苍白。秦深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他伸出手。

白業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白業犹豫了一下,偏过头,看向祈愿。祈愿的眼睛依旧藏在帽子里,看不见神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嗯”字。

白業转回视线,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秦深握住了。隔着两层湿透了的手套,白業感觉不到他的温度,只感觉到力道。很紧,紧到他的指骨被挤压在一起,有一点疼。他仰着脸看着秦深。秦深也看着他,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散开,又缠在一起。

“你瘦了。”白業说。

秦深没有回答。他握着白業的手,蹲了下来。雪没过了他的鞋面,黑色大衣的下摆拖在雪地里,沾上了白色的雪沫。

“你头发怎么了。”秦深的声音很哑。

白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子,彩色皮筋缠在指尖,小铃铛叮叮当当响起来。“祈愿编的,”他语气十分雀跃, 带着一点止不住的炫耀,“十七个。”

秦深看着那些小辫子,又看着白業的脸。白業的脸比以前瘦了,颧骨下面的凹陷还没完全长回来,但眼睛是亮的,初升的太阳那般。

“好看吗?”白業问。

秦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彩色的小铃铛在白業的动作里轻轻晃荡。他伸出手,拨了一下其中一根小辫子。铃铛响了一声,很脆,在风的吹拂下空灵回响 。

“幼稚。”秦深说。

“那你别笑。”白業说。

秦深没意识到自己笑了。他顿了一下,把嘴角收回。他站起身,手还握着白業的,他用力一提,把白業从雪地里拉了起来。白業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身体往前倾,撞进秦深怀里。秦深没有推开他。他站在那里,站成一棵被雪压弯了枝干的老树,一动不动地让白業靠着。白業的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呼出的热气在黑色大衣上凝成一小片白霜。

“你身上好冷。”白業说。

“你也是。”

他们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祈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还摩挲着那只陶瓷小狗。他的眼睛谁也看不见,但完整的露出来的嘴唇,它轻轻地弯着,似笑非笑,柔软干净。

白業从秦深怀里退出来,转头看向祈愿。他的眼睛在问,问祈愿要不要过来。祈愿读懂了,摇了摇头。

白業犹豫了一下,没有勉强。他转回头看着秦深。“你怎么来了?”

秦深看着远处那栋住院部大楼。灰色的楼,白色的窗框,很多扇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他的目光在那些窗户之间游移,最后落在某一个点上。也许他看见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看见。

“在云走了。”他说。

白業愣了一下:“又走了?”

“走了。”秦深平淡地说着,“上周走的。没说去哪。电话打不通。家里东西搬空了。”

白業看着他。秦深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张脸比两个月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凹陷。他的皮肤在雪光里显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淡青色的血管。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掏空了血肉的躯壳,只是维持着人形,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找过他吗?”白業问。

秦深摇了摇头。他的黑色围巾被风吹起来,拍打着他的下颌。他抬手按住围巾,很久才放下。

“他说过他会回来。每次都这样说。每次都回来。”秦深的声音很低,“可这次他没有说。”他停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白業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在云不熟,只记得他在花店角落修剪枝叶的背影,记得他蹲在地上整理天堂鸟的样子,更记得,在云看着秦深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镜子里,在他自己脸上。

“你吃早饭了吗?”白業忽然问。

秦深看着他,眼睛里的灰淡了一点:“没有。”

白業转头看向祈愿。祈愿正看着他们,帽子抬了一点,露出半个眼睛。他走过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小盒草莓,打开盖子,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递过去。秦深看着那颗草莓许久没有动。他没有接,半抬着眸,看着祈愿。祈愿的脸在雪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睛下面还有淡青色的阴影。他穿着白業的大外套,围着白業的灰色围巾。他就那样举着那颗草莓,没有任何表情或言语。

秦深接过了草莓。他摘掉手套,把草莓放进嘴里。咬下去的时候汁水溢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甜,很甜。甜得他眼眶发酸。

“甜吗?”祈愿问。

秦深没有回答。他看着手里的草莓蒂,把它攥进掌心。

祈愿转过身,牵起白業的手。白業的手套湿透了,祈愿摘掉它们,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套在白業手上。他的手指比白業的长一截,手套在白業手上显得有点大,指尖空出来一截。

“回吧。”祈愿说。

白業看着他,又看了看秦深。

秦深站在雪地里,大衣下摆沾满了雪,手里攥着一个草莓蒂,脸上还挂着那滴没擦掉的红色汁水。

他看起来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也像是主动遗忘了整个世界。

“秦深。”白業叫他。

秦深抬起眼睛。

“晚上过来吃饭。”白業说,“祈愿做。他做饭现在很好吃了。”

秦深看着白業,沉默了很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白業拉着祈愿的手往住院部大楼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秦深。”

秦深还站在原地。

“那些不是你的错。”白業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风把白業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的。秦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白業和祈愿的背影越走越远。祈愿走在右边,白業走在左边,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手牵在一起。祈愿比白業高半个头,走路的步幅也比白業大,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等。白業的步子还不太稳,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可他没有摔倒,一次也没有。因为祈愿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他们走到大楼门口,祈愿推开门,侧身让白業先进去。白業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祈愿低头看他,宠爱的笑了。

那笑容穿过雪幕,落进秦深眼睛里。秦深看着那扇门关上,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摘掉了,手背冻得发红。他张开手指,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个草莓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蹲下来,在雪地里找。找了很久,终于在左脚旁边找到了。它嵌在雪里,绿色的蒂头,边缘还沾着一点红色的果肉。秦深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

他站起身,朝着医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云走了,花店空了,那间他和在云住了半年的公寓也空了。他不知道该回哪里。他想也许该回自己原来住的地方。可他连那扇门的密码都快忘了。他站了很久。脚趾冻得失去知觉,雪把他大衣下摆埋住了。最后他转过身,又看向那栋住院部大楼。

603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可以想象,白業躺在床上,祈愿坐在床边。也许在编辫子,也许在喂草莓,也许什么也不做,只是手牵着手。

秦深把草莓蒂装进口袋里,紧了紧围巾,朝着医院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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