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秦深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毛衣,黑色长裤,头发用发胶固定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他把脸上的雪水擦干净了,嘴角那滴草莓汁也擦掉了。他看起来像刚参加完一场葬礼,神情肃穆,衣着整齐。
祈愿开的门。他看了秦深一眼,侧身让他进来。秦深走进病房,看见白業半靠在床上,头发已经散开了,彩色皮筋和小铃铛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白業抬起头,看见秦深,嘴角扬起来,眼睛也亮起来。
“你真的来了。”
“你说晚上。”秦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白業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完全黑,雪停了。橙色的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雪地染成淡粉色。
“还不到五点。”白業说。
秦深没回。
祈愿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秦深面前。粥是白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和两颗草莓。
“你吃过了吗?”秦深问祈愿。
祈愿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拿起自己的那碗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算是回答。三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人一碗粥,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勺子和碗沿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秦深吃得很慢。他每舀一勺粥,都要在嘴边停很久,像是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咽下去的速度也慢极了,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
“祈愿。”秦深忽然开口。
祈愿抬眼。
“对不起。”
祈愿的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他看着秦深,秦深没有看他。秦深看着碗里的粥,那碗粥快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把那层膜挑开,搅了搅,又放下了。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祈愿说。
“我说了那些话。”秦深的声音很轻,“我说了很多。”
白業的勺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继续舀粥。他不知道秦深说过什么,更不知道秦深说的是他,祈愿没有和他讲过。他只知道祈愿和秦深似乎闹了别扭。
祈愿看着秦深。秦深的下颌绷得很紧,像在等一个判决。祈愿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才开口。
“你是他的朋友吗。”他问。
秦深的手指蜷了一下:“我以为我是。”
“那你以后还要当他的朋友吗。”
秦深没有回答。他看着白業。白業正低着头喝粥,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看不见白業的表情,只看见他握着勺子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想。”秦深说。
祈愿放下了勺子。他看着秦深,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壳:“那就够了。”
秦深看着他。祈愿没有再说别的。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淡粉色的雪光涌进来,落在三张安静的脸上。白業抬起头,看着祈愿站在窗边的背影,灰色的毛线衣,宽阔的肩膀。他把最后一口粥喝掉,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秦深。”
秦深看着他。
“在云会回来的。”白業说。
秦深的手指攥紧了碗沿,指节泛白:“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白業说这话的时候,正看着祈愿。祈愿还站在窗边,侧脸被雪光照得很柔和,像一幅画。
秦深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完。枸杞沉在碗底,他用勺子把它们一颗一颗舀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有点苦,还有点回甘。
那天晚上秦深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祈愿送他到电梯口。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的灯光白得刺眼。
秦深走进去,转过身,看着祈愿。
“祈愿。”他叫了一声。
祈愿抬眼。
“他对你很认真。”秦深说。
祈愿没有回答。电梯门关上了。数字跳动,一层一层往下。祈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病房。
白業还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狄金森诗集。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
“他走了?”
“嗯。”
祈愿走过去,在床沿坐下。白業把诗集放到一边,伸出手,祈愿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白業的手指合拢,握住。
“你在生他的气。”白業说。
“没有。”
“你有。”
祈愿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生他的气。”
“那你生谁的气?”
祈愿把白業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白業的掌心是温热的,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十分温暖。
“我生我自己的气。”祈愿的声音很轻,“他说我不了解你。他说得对。我不了解你。”
白業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动了一下:“你想了解什么?”
祈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如繁星。里面的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祈愿沉默了一会儿,在白業认真期待的眼神下,慢慢地说道,“你的相册。”
白業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什么?”
祈愿拿起白業的手机,打开,点开一个名为《学习资料》的加密相册,转过屏幕给白業看。
“这个。”祈愿求知若渴:“我没看过。”
话还没说完,白業一把抢走手机,动作利落干脆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人。
他不仅抢走了手机,还把自己也藏起来了。缩在被子里,裹成一团草莓,再也不肯出来了。
祈愿不禁逗笑,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挑逗他:“只是学习资料,反应怎么那么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