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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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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笑起来,肩膀在抖。

“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啊。”

(轻松):“太轻了。你问问他这些话是不是从网上学来的。一点都不狠。”

说完,白業又笑起来,轻盈的笑声像小铃铛一样。

祈愿也想跟着笑,嘴角扬了又扬,却还是瘪了下去,随着泪水。

泪水来得毫无征兆,就那么涌了出来,从眼眶正中直接漫出来,一下子就把整双眼睛淹没了。

他甚至来不及低头,来不及用手背去擦,来不及像往常那样把脸藏进白業的颈窝。泪水就那么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白業的手背上,砸在那双曾经浮肿到戴不进戒指的手上。

白業的笑凝固了。

他看见祈愿的眼泪,那些泪水是热的,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沸油。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做。他不会安慰人。平日里他才是那个需要被安慰的。他慌乱地伸手去擦,可祈愿的眼泪越擦越多,像拧开的水龙头怎么也关不上。

祈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哭。他明明不想哭的,他明明很开心,白業能开玩笑了,能用那种轻盈的语气说起那些刺人的话,这说明他在好起来,这说明他真的在好起来。可就是因为他好起来了,祈愿才忍不住了。

那些日子里积攒的恐惧,那些夜里不敢闭眼的疲惫,那些看着监护仪上数字跳动时心脏停跳的瞬间,那些握着白業浮肿的手指却感觉不到回握的绝望,那些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把脸埋进掌心里的无声的崩溃——它们全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白業不知道。白業不知道他昏迷的那一周祈愿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他做完手术第二天就从病床上爬起来拖着引流管和输液架走到603门口却不敢推门进去的样子。不知道他在门外面站了多久,久到护士来赶他,他才说“我就看一眼”。不知道他看完之后回到自己病房,整夜整夜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背白業的病历:体温、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白细胞计数、中性粒细胞百分比、C反应蛋白。他背得滚瓜烂熟,比任何一本教科书都熟。

白業不知道那些数字在祈愿的梦里变成红色的,一个一个往下掉,血一样把他染湿,把他淹没。

他不知道祈愿每天给他擦身体的时候,看着他浮肿的四肢、凹陷的眼窝、失去光泽的皮肤,心里在想什么。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恨我。会不会恨我把他害成这样。会不会有一天醒过来,看着我说“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他不知道。

祈愿从来没说过。他只是在每个清晨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在每个夜晚蜷在白業窄小的床沿,在每次白業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我在,没事的”。他把所有的恐惧、疲惫、委屈都吞进肚子里,把自己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好让白業可以靠着他,不用再害怕。

可石头也会碎。只是碎的时候没人看得见,因为碎的是里面,外面还好好儿的。现在他碎了。在白業笑着说“我还有脸”的时候,在白業用那种轻松的带着小铃铛一样清脆的声音说起那些本该让他崩溃的话的时候。

祈愿知道那笑声来得多么不容易。

那是一个在衣柜里躲了无数次的人。一个用绳子勒过自己脖子的人。一个吞了整瓶药被推进抢救室洗胃的人。才能发出的笑。是把所有的疼都嚼碎了、咽下去了、消化了,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一点点甜。祈愿吃过这种苦,他知道那有多苦。

所以他哭了。他心疼。看着爱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身是血却还笑着跟你说“我没事”。他心疼。

白業还在擦他的眼泪,手忙脚乱的,用的还是那双刚恢复力气没多久的手。那双手还会抖,指尖还会发凉,可它们一直在擦,很轻,很小心。

“别哭了。”白業的声音有点慌,“我不好笑吗?我明明在讲笑话。”

祈愿摇头,泪水被甩出去几滴,落在白業的衣领上。

“那你怎么哭了?”白業的拇指停在他的颧骨上,那里湿了一片,“你不喜欢我这样说?那我以后不说了。”

祈愿用力地摇头,幅度大得白業的手都被他甩开了。他抓住白業的手,把它按在自己心口。白業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很快,快到不正常。

“你听。”祈愿的声音是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听它。”

白業不说话,手掌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着那颗心脏在他掌心里疯狂地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像是要冲破肋骨,像是一匹脱缰的马。它跳得那么急,那么乱,那么用力,好像在用尽全力告诉他什么。

“它在说什么?”白業轻声问。

祈愿的眼泪又涌出来一批,新的盖住旧的,整张脸都是湿的。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白業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白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祈愿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监护仪嘀嘀的声音盖过去。

“它在说,”祈愿低下头,额头抵着白業的胸口,嘴唇贴着他手背,“幸好你还活着。幸好你还在。幸好我没有放弃。幸好。”

幸好。

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石头。

幸好。

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终于等到了雨停。

白業低头看着他。祈愿的头发蹭在他的胸口,毛茸茸的,有点痒。他的眼泪还在流,可是他的嘴唇是弯着的。

他在笑。

他又在笑了。

哭着笑。

白業看了很久,慢慢地,他的眼眶也红了。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逼回去,然后低下头,用下巴抵着祈愿的发顶,把那个哭得乱七八糟的人圈进怀里。

“傻子。”几乎是宠溺的语气,“大傻子。”

祈愿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声混着眼泪,湿漉漉的灌进白業的身体。

“那你也是。”祈愿说,“你是小傻子。”

白業没有说话。他收紧了手,也留了一些从前不会留下的空隙。不是所有拥抱都需要把骨头勒疼,现在这样,一切刚刚好。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落在床尾。

祈愿从他怀里抬起头,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他在白業的眉心落下一吻,然后额头抵在他的。

“我不在乎秦深说了什么。”他说,“不在乎上辈的恩怨,不在乎他们说你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不在乎他们说我爱你是个错误。”

他的手指穿过白業的发丝,停在后颈那颗小痣上,轻轻按着。

“那些都不是你。你在我眼里,从来都不是他们口中的样子。”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祈愿的拇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我只在乎一件事。”祈愿的声音开始发抖,像冬天里没有穿够衣服的人,站在风口,牙齿轻轻磕碰,怎么都停不下来,“你一个人。在别墅里。那些天,你一个人。”

他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你站在椅子上。你把绳子套在脖子上。你踢开椅子。”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碎一点。

“你坐在浴缸里。你把刀片贴在手腕上。你看着水变红。”

白業的身体僵住了。那些画面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医生问的时候他也只是沉默。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或者以为那些记忆会永远烂在骨头里。可祈愿知道。祈愿全都知道。

“你怎么——”白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更快了。

祈愿没有回答。他把额头抵着白業的额头,鼻尖蹭着白業的鼻尖。他们的睫毛碰在一起,像两把小小的刷子,在彼此的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痒。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那些天的。”祈愿的眼睛闭着,泪水从他的眼角滑下去,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我不知道你一个人在那么大的房子里,躺在床上,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吃东西,有没有喝水,有没有人跟你说话。”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我怕你怪我没有陪在你身边,更怕你觉得我不该陪在你身边。”

白業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我没有”,可祈愿的声音比他更快。

“你总说你不值得。”祈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近乎愤怒的颤抖,对着白業脑子里那个不断否定自己的声音,“可你知不知道,在我眼里,你是整个果园里唯一一颗。唯一一颗草莓。”

白業抿着嘴唇哭了。祈愿感觉到了湿意,他睁开眼睛,两双湿润的眼睛对着彼此。

“你问我你坏吗。”祈愿的拇指擦过白業的颧骨,把那道泪痕抹去,又抹不去,因为新的泪又流下来,“你坏死了。你口是心非,你总是有不好的想法,你总是不相信我不会离开你。你太坏了,你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也不爱自己。”

白業咬住了嘴唇,哭泣的闷声从他喉咙里溢出。

“你一个人在别墅里,站在椅子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祈愿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想我会不会推开门。有没有想,如果我再早一点回来,哪怕早一分钟——”

白業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手在抖,他的眼泪还在流,流进了指缝,流进了祈愿的嘴唇。

“不要说了。”白業的声音是哑的,哑到几乎听不见,“求你了,不要说了。”

祈愿没有再说。他握住白業捂在他嘴上的手,把它拉下来,贴在自己心口。那颗心脏还在跳,还是那么快,那么有力,那么急切。

“它还在跳。”祈愿的嘴唇贴着白業的耳朵,“因为你还活着。因为你还在这里。因为你没有放弃。”

白業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祈愿的掌心里慢慢舒展了。

“我答应你。”祈愿真诚地道,“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不会再有那样的几天。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任何东西。衣柜也好,绳子也好,刀片也好,药瓶也好——”

白業的手猛地收紧了。

“我都陪你。”祈愿说,“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你也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命运咬了你一口,你不要咬自己。过来咬我。对你,我从来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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