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匣知不明所以,乖巧地等它出谋划策。
言而有信、不轻易反悔的鬼火看他眨巴着眼睛装无辜,认命地飘到电线杆旁,浏览上面贴着的牛皮癣广告,边向他解释:
这些广告有些是真广告,撕下来能直达店里;有些牛皮癣是路标,撕下来能直达目的地。“人口”多的地方,牛皮癣总会比较多,大家都乐意给自家贴上几条直达通道,以便来去自如。至于“人口”少的,通道自然就少。
看着鬼火忙活半天,也没能在牛皮癣找到目的通道,钱匣知有些着急,提议道:“干脆我们‘买短乘长’,先到白鸣坞附近,再找别的道路过去。”
鬼火接受了他的建议,忙不迭去找合适的目的通道。
*
等鬼火气喘吁吁地飘到白鸣坞,它的磷火都快熄灭了。钱匣知捡了便宜,把它暂时安顿在自己衣兜,让他休息休息喘口气。
白鸣坞不愧交通不发达,这里相比掉落中心,更像未被开发的郊区。云朵飘得极低,又密集又厚重,压在低矮的屋脊上,像伸手就能触碰。枯藤老树遍布土路两侧,树上隔三岔五挂着白色幡布,像举行过某种仪式。细沙被风卷着扑面而来,偶尔有模糊的影子在门后静立,身形淡薄,钱匣知手挡着脸以免风沙入眼,还没观望仔细,原住民便进屋关门,像不习惯陌生人拜访。
“这里很安静,一天到晚只有鸟鸣声最响亮,故名白鸣坞。”兜里的鬼火向他科普,“这里城市化程度低,留下的只有神神叨叨的老顽固,年轻鬼都搬到市里居住了。”
钱匣知自觉不认识什么老顽固,提灯只指引他到白鸣坞,没有说明更具体的地点,也没有给出清晰明了的对象,这让他想问路都无从下手。
“跟故人重逢什么的,很难的啦,”鬼火见他站在道路中间没有方向,安慰他道。
在路旁找了跟粗树根当凳子坐下,钱匣知有点丧气,要是对方没使用提灯、没看到他的留言,他就只能盲目地等。
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盲目地等下去。这么想着,他有些打退堂鼓。
他本身对见故人没有太大的执念,全凭好奇心撑着,这会儿,不仅兜里带路的鬼火累,他也折腾得有些累了。
能马上回阳间就好了,他心想。
我只想要回去。回到父母身边,见见鹿鸣。
服装设计不行就安心搞自媒体,自媒体不成再另外找出路。
他漫无目的地等待,开始胡思乱想,思念阳间的一切,连提灯上的灯笼闪过回复的红点都没反应过来,还是眼尖的鬼火扯着嗓子让他留意上面的留言:
你是谁?
这是上面仅有的三个字。先前,在实习无常的帮助下,钱匣知向对方发送了留言,也是简单的“你是谁”。
“把灯点亮。”上面又浮现了一行字。找白鸣坞直行通道牛皮癣时,有鬼火帮忙,提灯实在没什么用,钱匣知便把灯笼熄了,免得拿着还要小心翼翼。此刻,鬼火比他还积极,手忙脚乱地打算吹一口磷火点燃灯笼。
灯笼亮起后不久,一个人影步履匆匆地出现在前方土路上,被驻足远眺的钱匣知一眼锁定,他只向前迈动数步,对方便已跑到他面前。出乎意料的,那是他认识的人——
B城网红乐园的狼人NPC。
对方行色匆匆地走近,见到钱匣知后,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失落。一秒耷拉下来的眉眼,看得钱匣知心生歉意,看得鬼火气得大喊:“这鬼真没礼貌!”
没有初次见面的信手拈来,这次的狼人NPC有些局促,钱匣知有些尴尬地对他招手笑笑:“哈喽是我,你在等人吗?”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会是你。”狼人NPC下意识用手挠挠后脑勺,一时间没能将失落尽数收起。
“我也只是好奇对面是谁,”钱匣知心生不忍,还是问道:“你在等谁?”
这人见到留言就冷不丁地过来找人,自己远远便看见他脚下生风跑过来,结合他见到自己后的泄气,钱匣知很容易猜到对方在等什么人。
狼人NPC苦笑了半响,没有开口说话。
这下子,连鬼火也安静下来,没有开口责怪他。
钱匣知坐回粗树根上,狼人NPC挨着他坐下,风呼呼地吹着,不客气地扬起飞尘,嘴里像吃了口沙子,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
“我在三百年前就死了,”狼人NPC搓着怎么也搓不暖的双手,在寒风中缓缓交代,“我妹妹自杀了,我就随她过来了。我一直想见她一面,虽然都这么久了,早就不可能了……”
他没再说下去,钱匣知一时不知怎么安慰他,反而是兜里的鬼火插话道:“三百年了,她可能早就投胎了。”
狼人NPC点点头,轻轻闭上眼,又微微睁开,盯着眼前某一粒沙尘,又像虚焦了在神游。
“她心里有执念,我一直很担心,要是她投不了胎怎么办,要是她变成鬼还在苦苦哀求怎么办……”话语在他嘴里,化成无形的叹息被吐露出来,迎着钱匣知怜悯的视线,他紧了紧拳头,收起负面情绪。
白幡在树下飘荡,狼人NPC的思绪随之浮动:“其实,我听说她最终顺利往生了……”
“就算如此,提灯有动静,我也习惯性跑过来看。一面担心是她,一面又失落不是她……”
“虽然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但安稳投胎,平顺往生就算幸事一出了,”鬼火显然很容易被故事带动,它飘出衣兜,落在NPC膝盖上,由衷发表它的见解。
钱匣知也点头安慰他:“也许她现在活得很美满也说不定。”
“我也希望如此。”
风悠悠静止了片刻,狼人NPC看着尘埃落定,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