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川本不需显踪,但他还是小小显露了下身影,坐实传闻,才好震慑其他观望的势力。
他回来的时候风雪加交,庭院中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琅寰就那样披着银白的斗篷,站在鹅毛雪中,只她一人,侍女离得远远的。
她微仰着头,也没有戴兜帽,任由雪花落满青丝,手中捏一枝红梅。伯川本想快步走过,不由自主停住脚步。这一刻,他们仿佛回到神渺山,没有旁人没有喧嚣,只有她和他,她欣喜地迎接冬雪的到来,而他就这样满足地看着她。
心蓦地一痛,到底为什么,放着神仙眷侣的日子不过,她非要跃入这红尘,还要拽着他一起,叫他也沾染一身尘埃?
他对她的心情很复杂,既恨她背叛自己,不肯好好跟他留在神渺山,又忘不了那个遍布神渺山也占据他心田的美好身影,即便那一切美好都是她装出来的。
也许自己还是不够心硬吧,他想。
“等一下。”琅寰叫住想溜走的他,“过来。”
伯川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过来。”琅寰缓和了语气,“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别让我命令你。”
伯川心不甘情不愿走过来,琅寰拂去他发间的雪:“许荣说你在敌军面前显踪了。”
伯川一如既往板着脸:“有必要盯这么紧?”
“胜利的战报总是传回得很快。”意思是并非她盯着,“谢谢。”
“有什么可谢,我不过是无法拒绝。”伯川说得咬牙切齿。
“你就是这样,明明是为我好,却不肯承认,一定要装出十二分恨我的样子吗?就这么怕我得寸进尺?”
“你向来得寸进尺。”
“谢谢!”琅寰重复,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抱住他,“我能明白你的用心,你现身,有些流言就会愈发甚嚣尘上,有萧铁马为前车之鉴,那些观望的、暗中蠢蠢欲动的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你为我好,我怎会不知?”
“我只是不想一回又一回地去吓唬他们,嫌麻烦而已。”
“好啦,就会嘴硬。”琅寰将摘下的红梅夹入他的鬓发,露出惯常的花痴眼,“我的伯川真好看,人比花艳。”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肤浅。”
“食色性也,哪里肤浅。说吧,要什么奖励?”
“奖励?”伯川眼一厉,五指化爪一阵厉风扫过去,“果然还是你死比较好。”
琅寰已经灵巧地跳开,这一幕他们之间时不时就上演,她都快习惯了:“又来,一定要这么破坏气氛?就不能乖一回?”不想,脚下一滑,人往身后的小水池倒下去。
伯川瞬动,一把揽住她落在岸边,琅寰笑得像只偷了蜜的小鼠:“我就说,你舍不得我!”下一瞬,扶在腰间的手松开,她不出意外地结实摔了个屁股墩。却丝毫不收敛色心,对着走向偏殿的人喊:“舍不得就舍不得嘛,别害羞,小川川。别走啊,咱们你侬我侬的,氛围正好,等等我。”
她追过去,就见伯川让人打来水,坐在水盆边,拿帕子使劲擦自己的手,擦得泛出血隐子也不停手。琅寰奔过去止住他这种近乎自虐的行为:“别这样。”
“我不喜欢。”
“我知道。”他不喜欢手上沾染鲜血,琅寰心疼地将他的手笼在自己掌心。捷报再快也快不过他,捷报却在他之前到了,说明他回来途中拐去别的地方,停留了一阵子才回来。她心中像有爪子在抓挠,想问他去哪里?想问他一个人待着,还是和谁一起?想问他,是不是不想回来?诸多诸多问题,涌到嘴边,都被她压下去。
有些问题,哪里还用问?他定然是不想回来的,就像他说的,只是无法。从一开始就是她强迫他下山,强迫他为自己做事,强迫他对上他根本不想遇见、不想有交集的人,强迫他陷入这滚滚红尘。
这些话她怎么还能问出口?因为答案她从来都清楚,而她不想听。
“你等一下。”她找来一盒香膏,替他细细抹上,再将他的手背亲吻个遍,“这样就好了。”
“哪里好了,别太自恋。”伯川嘴上嫌弃却没有再擦手。
琅寰高兴地趴在他膝头:“你还没说你要什么奖励。”
“放……”她抵住他的唇,“别说那三个字,除了这个。”别说放他走,就是“放他走”这三个字,她也听不得。
“那不要了。”
“我来给你准备奖励,你会喜欢的。”
萧铁马兵临镇西关一事,以撺掇萧铁马起事的人被斩首,萧铁马本人负荆从太安城门跪行至皇宫请罪,以及其妻妾子女只留大儿子在悍地主事,其余皆入京城为质终结。琅寰还需他萧家稳住悍地局势,而后徐徐图之,于是留了萧铁马性命,让他在京城做个闲人。
如她所料,萧铁马跪行请罪一事轰动全城,如浪潮一般传入大街小巷,与其一同传开的还有神人现世,不损一兵一卒令萧铁马臣服的奇闻。
被添油加醋的传说震慑了暗处的宵小,如她所愿,实现了权力的平稳交替。
新岁开春,女帝登基,改元万春,取万邦同春,万民共和之意。
太安城许府,“神人奇闻的传播,以父亲之见,是否有陛下的手笔?”许荣问。
“这种问题还用问?不过这样也好,此功若你独揽,我许家恐怕树大招风。”许侯摩挲手中的棋子,映着烛火的眼明明灭灭。
“只是这样一来,陛下是否有与我许家离心之意?”
“有没有就看她对你弟弟是何态度。”许侯稳稳落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