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寰预想过战事不会那么顺利,但没想到如此胶着,两年间来来回回,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最后竟然僵持住了。
单纯就国力来说,双方没有可比性,但问题就出在东寇与大曜间有一道天堑,东寇从天堑登岸,对大曜实行游走骚扰战略。大曜集中兵力,他们就分散;大曜若散开兵力,他们就定点突破,见情况不对,就往天堑撤。滑溜得如泥鳅,很是烦人。
“还是得想个办法,将他们引诱深入,一举歼灭才行。”沙盘前,琅寰托腮沉吟。只有狠狠重创东寇的主力,才能彻底挖掉这块疥癣。然而东寇虽然无仁无义,却有小聪明,很是滑头,想要引他们深入谈何容易?见众人眉头紧锁,她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于是调转话锋:“退一步,不能引诱深入,若能在此处勾住他们,其他队伍从这两处绕到后方包抄,同样可以合围。”她伸手在中路两条沟壑上划过。
首辅道:“陛下圣明,只是此两处深藏山中,地形复杂,想要顺利穿过及时到达合围点,甚是不容易。”
他说话向来委婉,他说不容易那定是困难超乎预想,甚至……
“已经试过了对不对?”她问。
“陛下圣明!”
这种时候她还真不想听他说圣明,这说明,不但试过,结果还很不如人意。“就没有别的办法?”
兵部尚书回禀:“陛下所言,的确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也不是不成,只是据前线反馈,需要两支特别的队伍才能办到。首先,他们得对当地地形十分清楚;其次,必须在轻装简行、长途跋涉后,还能保持至少八成的作战力。”
琅寰很快领会他的意思:“就是说,需要两支如臂使指的精兵。”兵部尚书与首辅双双点头。
“朕记得,绣刀卫指挥使许荣在那边驻扎过,并且许家军向来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她的目光落到许公身上。
一直默不作声的许公,来了精神:“我儿虽不在前线,这两日却也是夜不能寐,老臣总见他秉烛夜观舆图。国之安危,匹夫有责,何况食君之禄。”许公振袖,“许荣随时听召。”
这年开春,大曜再往东边增兵,其中一支便是由绣刀卫指挥使、新封的镇东大将军许荣指挥,女帝亲自为他们践行。
许家军出发没多久,女帝便遣人往容心宫送了好些东西,同时命人收拾离千秋殿更近的坤德宫。
宫中都已心照不宣,只待许家军凯旋,几乎被打进冷宫的许幸就会重获荣宠,入主坤德宫。
憔悴的许幸也日渐容光焕发,拾回往日神采,一整日忙进忙出,指挥宫女太监们安置女帝送来的好东西。
站在门槛上,他远远瞥见宫墙拐角的简舟,投去一个鄙夷的目光,无声告诉他:作为许家人,他要重获荣宠轻而易举。
简舟的婢女感叹:“有个会带兵的兄弟就是好。”
简舟知她说得没错,论尊贵,安国公府不比许府差,然而就差了个在军中的兄弟。即便有尊贵如万宝皇后又怎样?陛下只会离不开许家军,并不会离不开万宝皇后。
实力终究大过虚名,更何况帝王无心。
就在许幸收拾妥帖,欣喜于只待好消息传来,自己就可以凤凰涅槃、重回梧桐高枝时,降下一道晴天霹雳:
与东寇之战进展没有,倒是许家军行至边陲重镇锦花镇后,眼红镇中之繁荣,为中饱私囊,许荣纵容手下将领抢掠平民,遇到镇民反抗,竟犯下屠杀平民的重罪。
收到消息,许幸当场昏厥,而许公连夜进宫,女帝不见,他一把老骨头就这么顶着春寒,在千秋殿外跪了一夜。
天光大亮的时候,整个太安城都骚动了:即便女帝尚未对此做出反应,但以许公之尊在殿外跪一夜,女帝竟毫无关怀,就已经说明问题。
一时,全城弹劾许荣、许公的奏折如雪片飞入千秋殿。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琅寰突然冷静下来。
最初接到急报时,她先是错愕,随即雷霆震怒,恨不得当场让伯川带她瞬移至边陲,就地砍了许荣。伯川说从未见过她如此大怒,双手颤抖几乎拿不住奏折。
但也是伯川的话提醒了她,她眼下怒火攻心,不宜做任何重大决定。于是她抓了伯川:“你有办法得知那边最真实的消息对不对?让你的小东西们去,朕要知晓到底怎样一回事!”
“你别急,我这就让它们通知边陲的小动物。”
这些天,她一边等消息,一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见她没动静,朝堂掀起浪潮,要求捉拿许荣回城的声浪是一浪高过一浪。连许公也清楚这回不同以往,事态严峻,日复一日不停地求见。
就在这几至癫狂的声浪中,琅寰从御案前抬起头来,盯住如山奏折的目光越来越冷。盛怒退去,她嗅到裹夹在滔天怒火中,不同寻常的一丝味道。
所有奏折几乎是一面倒的声音:问罪许家。
多年经营,许家也是有自己势力的,这种时候为避嫌他们不敢为许家出声很正常,但连质疑一下事实到底如何,查明真相的声音都没有,就太过不寻常。唯一解释就是问罪许家的舆论太过强大,形势逼人,令他们觉得自己微弱的声音根本起不到正面作用。
就在这时,令许家处境雪上加霜的消息传来:因为许家军的作为,东寇判定有机可乘,于是集中一支精兵,绕道进攻位处三道节点的锦花镇。许家军防守不利,败走镇西的轵行关,使得驻扎在锦花镇东面漏斗口的边军,与前去支援的龙骧军,一同被困在漏斗口,腹背受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