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简陋破败的小屋,屋徒四壁,到处漏风,外头刮大风,里面刮小风,外头下雨,里面下小雨。
挪动过好几次后,荣王与儿子挪到仅剩不多的干燥角落,围着火堆不肯离开一点,好似离远点就能要了他们的命。透过屋顶垂下来的水帘,荣王一边瞅着不远处堵屋顶的护卫们忙碌的身影,一边叹气。
过去他是个闲散王爷,虽说大部分人都不把他放眼里,到底过的也是遛鸟斗鸡的惬意日子,养得白白胖胖,进出都有无数的人哄着捧着,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女帝全国追捕他们,他又是个胆小的人,从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不断挪窝就罢了,便是联络上地方上的自己人,也不敢住在他们安排的地方,只能尽拣荒山野岭,风餐露宿。
好在吃食没短了,地方上也不时送来些日常用物,这不才送了几条毯子,好叫他们披着,这会儿才不用挨冻。
“吃食什么时候好?”琅纨等得不耐烦。
忙吃食的护卫应:“来了来了!”
“你们都是猪吗?手脚麻溜点,要饿死我们爷俩吗?”连日阴雨,又一天比一天冷,琅纨火气一天天往上窜。
“孩子家家的有点耐性。”荣王拿根树枝拨动火堆。
琅纨更来气,以前在家中做什么不是一堆人上赶着替了?还用得着他们亲自动手?如今拨个火堆还要他老子亲自动手!他破口大骂:“一个个都死哪里去了?”
荣王白他一眼:“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你个小兔崽子安生点,非得把人都骂走就开心了!”最初跟夫人们分道时,跟着他们的人不少,结果几番辗转下来,人是越来越少。那帮子没心肝的自己跑路就罢了,还偷走不少财物,不然他们也不能落入这般窘迫的境地,靠地方上接应。
可地方上,也不总是热情。一来未免走漏风声,他们只敢选把握大、不会出卖他们的搭线;二来时间长了,眼看他们反攻的机会越来越渺茫,多的是跟他们打哈哈敷衍的。便是真有信他们、愿意送些物资来的,也是越来越不上心。
琅纨是愈发焦躁,他们每回来他都得指鼻子大骂一回,渐渐的人也不那么愿意来了。琅纨少不得撂狠话:“等咱们杀回太安,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小爷我非得拆了这帮子白眼狼的骨头!”
荣王比他这个没经历的儿子想得开,每每相劝:“落魄的时候就少说狠话,少放屁,把所有人都骂走你就喝西北风吧!况且,人还乐意送你点东西,没去告发你,你就谢天谢地了!”
他儿子是学不上半点:“这群好吃敷衍偷懒的废物,就是欠骂!”
荣王倒杯热水递过去:“降降火。”
他越说降火,琅纨越来劲,撒气道:“都什么时候了,父亲还老神在在。咱们困这里好几天,从龙大军到底什么时候来?”
“你也说,大军不是还没来,不等着能干嘛?”
“我看就是父亲你太好说话,还不去信给他们下最后通牒?凭那帮子老狐狸,你推我我推你,把咱们当球一样踢来踢去,拖到猴年马月才能召集起大军来?”
“你也知道都是一帮子老狐狸,急不得。”
琅纨更是头上冒火:“我也,我也……我知道个屁!我只知道,我原本是荣王府的世子,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是进出受人追捧、到哪里别人都得点头哈腰的人上人日子。我只知道,原本皇位该是咱家的,我该在太安当我的太子,等着继承大统!都怪你!”
“我都没怪你,你个做儿子的还怪起老子来了?”
“就是怪你,若不是你个当父亲的不争气,皇位早是咱家的了!皇位那么重要,你却连个女人都抢不过?你丢不丢琅家儿郎的脸?你这个当老子的不给儿子打天下,你羞不羞?”
“嗨,你这个当儿子的不给老子争光,反而怪起老子来?闻所未闻。”荣王绰起树枝,“大逆不道的小兔崽子,看老子不好好教训你!”
琅纨拔腿就跑,荣王追上。两人才踏出门槛,惊诧发现破败的院子里,雨幕下,护卫躺了一地,怪不得不知几时起,周围静得有些诡异,两人还以为护卫都跑屋外忙活什么。
“他,他们怎么了?”荣王颤着声音问。
琅纨壮起胆子探了探其中一人鼻息,跌坐在地:“死,死了!”
“怎么可能,他们方才还都好好的!”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都死了?怎么可能毫无动静?“没听见打斗的声音啊?”
他伸手去探其他人鼻息,陡然惊叫一声,与他儿子一样跌坐在地,指着不远处悄无声息出现的黑影:“鬼,有鬼。”
山野里,两声尖叫划破雨幕,惊起林中飞鸟,很快恢复如初。
本该静谧的夜,皇宫的四时园也传出声声嘶吼。
万宝宫的万宝皇后坐立难安,那夹杂痛苦的声音折磨着四时园的人,也折磨着她。但她知晓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数次她蹭地爬起恨不得冲去四时园质问女帝到底在干什么?质问女帝为什么就是不肯放他离去,是不是要看他死在宫中?
她一次又一次幻想自己带人去四时园,将她心尖尖上的人从女帝魔爪中解救出来,然后送他回神山。哪怕只能看他的背影没入山林,她也会感到幸福。
现实是,她只能泪流满面地躺回去,她没有这个能力解救他出苦海,对上女帝她无疑是以卵击石。掌事姑姑说得没错,只能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