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听到这儿，微微摇头，笃定道：“他们不敢。这点底气，我还是有的。”

师孟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人心难料。不是说他们存心要反，是有时候局势架到那儿了，人往往没得选。大军远在千里之外，汴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真出点什么变故，谁也说不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匡胤，眼底带着点了然的笑意：“陛下当年，不也是亲眼看着前朝世祖郭威，就这么从邺都起兵，一步步进了汴梁吗？”

赵匡胤被她一语戳中要害，先是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绕了这么大圈子，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你这是拐着弯编排我当年的事？”

他低头蹭了蹭怀里听岩的小脸，故意板着脸跟女儿告状：“女儿，你母妃在这儿说爹爹呢，你说，该不该罚？”

师孟横他一眼，唇角却噙着笑：“陛下这帽子扣得大，臣妾可担不起，谁敢笑话大宋天子呢。”

听岩听得大人说话，咿呀一声，伸着小胖手就往赵匡胤嘴巴上捂。赵匡胤笑着仰脖子躲，父女俩闹作一团。

师孟笑着上前，把听岩从他怀里接过来，拢了拢孩子的衣襟，随口说道：“说起来，当年契丹大举南下，陛下从枢密院领了兵北上御敌，怎么后来陈桥兵变、陛下登基之后，那契丹兵反倒没了音讯？”

赵匡胤闻言，像是藏了多少年的恶作剧终于被人问起，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自然是我命人散出去的假军情。不然，大军如何能名正言顺握在手里？”说罢挑了挑眉，低头去逗听岩：“你说爹爹这一手，厉害不厉害？”

听岩听不懂大人们的话，只攥着赵匡胤的胡须轻轻扯，笑得咯咯的。赵匡胤笑着把女儿的小手包在掌心里，凑到唇边亲了亲。

笑意慢慢淡下去，他指尖摩挲着听岩的手背，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说起来，当年若不是你突然重病，我也未必能那般顺利把大军带出城。”

师孟抱着听岩轻轻晃着， “所以说陛下是受命于天，自有上苍庇佑，但凡心之所向，无有不成。”

赵匡胤收了笑意，神色慢慢沉下来，师孟是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安抚自己。

说笑归说笑，话最后落到军国大事上，“你说得对，万一二人里头，有人借着平叛的势头，占住荆南不走，或是拿下武平之后不肯奉诏班师，就此割据一方、列土封疆，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眼下不能细判他们互相攻讦的恩怨，只能先哄着，稳住这两个人，先把武平这一仗打完。真要是生出异心，远隔千山万水，汴京一纸诏令，哪里就能轻易调得动他们。”

师孟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两封奏疏留中不发，不评判谁对谁错，便是不把矛盾摆到台面上。陛下不下旨断是非，就没人能拿‘受委屈’当由头生事。等战事了结，大军班师回了中原，再慢慢清算，那时主动权才牢牢握在陛下手里。”

赵匡胤长叹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要是现在就定了对错，胜的那一方气焰更盛，败的那一方心怀怨怼。大军还没回来，荆湖也没彻底稳住，实在不宜激化矛盾。”

他顿了顿， “就这么办。留中，此事半分都不许对外泄露。选个妥当可靠的人做使者，带慰劳诏书去前线，不提他们互相参劾的事，只嘉奖全军出征辛苦，勉励二人同心破敌，早日平定朗州。金银布帛的赏赐，也一并带去。”

“陛下派去的人，要分开见二人。”师孟补了一句，分寸拿捏得极准，“见慕容延钊，要先肯定他主帅的地位，体恤他带病行军的劳苦，再委婉劝他约束部下，见李处耘，要认可他整肃军纪的用心，但是告诫他临战之际不可太过刚猛，凡事多和主帅商议，别当众折了主将的脸面。”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层，陛下不对二人做任何处置，他们心里反倒没底，只会争着立功，抢着在陛下跟前表现，想讨更厚的恩宠。这仗，反倒打得更卖力。”

赵匡胤抬手轻轻拍了下膝头， “说得好！我越不表态，他们越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陛下，臣妾还有个想法。”师孟话锋忽然一转，脸上笑意收了几分，神色郑重起来。

“哦？你说便是，我都能明白。”赵匡胤抬眼看向她。

师孟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听岩的发梢，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话的轻重：“还没想得十分明白，不知是不是妥帖……”

“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师孟这才抬眼， “唐朝亡于藩镇割据，百余年兵戈不息，生民涂炭。如今大宋立国，各地节度使仍旧手握军政财大权，陛下也常说，藩镇权重是心腹大患，早晚会生出乱子。既然早就有意削藩，那这次南征新收回的荆南、武平之地，不妨就从这里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