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把想法铺陈开来:“新复之地,不设节度使,由朝廷直接选派文官出任知州知县,掌民政、赋税、粮仓。地方官由陛下亲自选任,税赋直接上缴朝廷,不经过武臣之手。一步步把地方的行政权、财权,从节度使手里收回来。就像陛下把各地精兵收归禁军一样,先从荆湖试点,稳妥了,再慢慢推及天下。”
赵匡胤眼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你是说,把地方的行政、财赋之权,从武将手里剥离,收归朝廷?”
“正是!”师孟点头,“等大军北返,荆湖另派文官接管治理。地盘、钱粮、军队三者分开,各成体系。就算将帅有心割据,手里没了人口赋税,没了粮仓根基,也掀不起风浪。”
赵匡胤沉吟下来,手指轻轻叩着膝头,“可按照惯例,灭国拓土这等大功,总要封功臣出镇地方,署理节度使。此番荆湖之功,若是不给他们二人封疆授土,怕是人心不服,将士们也会寒心。”
“陛下放心,等他们班师回汴京,二人互相攻讦的事一捅开,只怕自顾不暇。”
师孟的语气很平静, “到时候你揭我的短,我爆你的账,互相弹劾攻讦,就算拿下荆湖是天大的功劳,也没脸再开口求封土、求节度使之职。”
赵匡胤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赧然,摸了摸下巴:“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厚道?”师孟轻轻重复了一遍, “厚道能保大宋国祚绵长吗?唐朝灭亡才多少年?白马驿朱温弑杀朝臣、篡夺唐室,才过去多久?”
她声音放轻,低下头,目光温柔落在听岩的小脸上, “陛下,你来抱抱这孩子,她生在皇家,便与这朝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藩镇的根不除,今日是慕容延钊、李处耘,来日便会有第二个郭威、第三个朱温。陛下忍心让她将来,也过以前那样朝不保夕、兵连祸结的日子?”
赵匡胤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眉眼间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神色慢慢沉肃下来。
殿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春风卷过柳梢的轻响,赵匡胤心中桩桩件件划过,终于拿定了主意。
“你说得对。拿下朗州、大军班师之后,再回头算将帅不和的账。并且这支南征大军,绝不能长久屯驻荆湖。战事一了,主力分批北撤,返回中原。荆湖本地防务,另行从别处调兵接防。地方州县,全部选派文官赴任,专掌民政赋税。”
他抬眼望向殿外,春风拂动帘幕,春光漫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上。仿佛已经看见千里之外的荆湖大地,正缓缓挣脱藩镇的旧壳,纳入大宋朝廷的直接掌控之中。
“削藩收权这件大事,就从荆湖开始。”
慕容延钊和李处耘各自上呈赵匡胤的弹劾奏章入了皇城之后,便如石沉大海,但前线的战事却半分耽搁不得。
荆南州县要分兵把守,粮草要从后方接续调度,往朗州去的前路要哨探探明,营中诸事依旧按部就班地推着走。
这日,营外守卒飞马来报,武平主君周保权又遣使者抵达营门,求见二位主帅。
来使躬身趋步入帐,先行叩拜大礼,姿态恭谨得近乎谦卑。
他略定喘息,便匆匆道明来意,张文表已被生擒正法,境内叛乱悉数平定,不敢再劳王师远征跋涉,恳请宋军班师回朝。武平上下感念大宋天恩,日后自当岁贡朝觐,不敢有半分缺漏。
慕容延钊端坐帅案之后,身披素色重甲,神色沉得像营外沉沉的暮色。闻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侧过脸,扫了身侧的李处耘一眼。
二人虽因白湖之事芥蒂横生,连日来除了军务之外甚少搭话,此刻却心意暗合。此番大军南下,本就不是专为一个张文表而来,荆湖十四州才是最终目标,哪有乱事一平便空手北返的道理。
不等李处耘开口,慕容延钊已开口, “我等奉天子诏命,发兵救援武平。如今乱党虽伏,然州县初定,民心未安,大军岂能骤然班师?自当护送使者回归朗州,当面安抚军民,待地方悉数安定,再议回朝之事。”
来使心头一紧,还想再分辩几句,慕容延钊已抬手示意左右亲兵。
“使者一路辛苦了,且下去歇息。”话说得客气,帐下甲士上前半步,半请半押地将使者引往旁帐安置,名为款待,实际上是把周保权的使者扣作了人质。
当日,进兵将令传遍各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