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营中号角齐鸣,大军兵分两路拔营南行。
慕容延钊亲率主力步骑走陆路,沿驿道直扑澧州方向,锋头直指朗州北面门户。
战棹都监武怀节统领从荆南征调的水师,大小战舰数百艘,顺着长江水势顺流而下,直取岳州三江口,要从东面撕开武平的防线。
宋军执意向朗州推进的消息传回朗州城,武平朝堂登时炸开了锅。文臣武将吵作一团,立时分裂成降、战两派。
判官李观象出列, “启禀我王,宋军本以讨张文表为名入境,如今乱党已平,他们仍不肯退,其意昭然,是要夺我武平疆土。此番来的是大宋精锐,荆南高氏坐拥三州,尚且兵不血刃便开城投降,我军新经内乱,士疲粮乏,如何抵挡?依臣之见,不如趁早遣使纳土归降,尚可保全爵位富贵,也免了境内百姓刀兵之苦。”
话音未落,大将张从富跨步出列,狠狠瞪了李观象一眼,“不可!先王披荆斩棘打下这十四州基业,岂能拱手让人!”
李观象回头争辩道:“张将军,荆南高氏拥兵数万,尚且不战而降。我军刚平内乱,兵无斗志,拿什么挡宋军精锐?”
“拿地!”张从富大声道,“宋军远来,人困马乏,北方士卒不惯水战。我朗州一带澧江纵横、湖汊密布,正是地利所在。末将愿率兵马前往澧江布防,拆桥沉船,凭险据守。宋军久攻不下,粮草不济,自然会退,何至于便开城投降!
又有一老臣迟疑道,“可……可宋军势大,万一守不住,兵临城下,再降就难了。”
张从富猛地一抱拳,看向御座,“臣愿立军令状,率全军前出澧江、岳州布防。若守不住,甘当军法!”
两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周保权一时没了主意,转头看向身旁辅政的旧臣。几番计较下来,他终究是不甘轻易丢掉祖宗基业。
“张将军,”周保权定了定神,勉力撑住体面,“便命你统领全军,前往一线御敌。一应防务,皆听卿便宜行事。”
“臣遵旨!”张从富抱拳朗声应命,转身大步出殿。
当日,张从富便点起全境精兵,开赴前线。
张从富不愧是老将,陆路方面,他派重兵把守澧江各个要紧渡口,尽数拆毁沿江桥梁,凿沉岸边所有船只,又将沿岸百姓、粮草悉数迁入内陆,坚壁清野,不给宋军留下半分可乘之物。
水路方面,调遣水师战船驻守岳州三江口,扼住长江入湖的咽喉,凭仗水网地利,要将宋军挡在朗州门户之外。
消息传回宋营时,慕容延钊与李处耘都没感觉意外。武平这副死守的架势,早在意料之中。
大宋的水陆两路大军顺着探报调整部署,朝着澧江、岳州两个方向,缓缓压了上去。一场决定荆湖最终归属的硬仗,已是避无可避。
乾德元年二月末,长江与洞庭湖交汇处,三江口水面上起了雾。
雾是从半夜开始起的,起初只是江面上一层薄薄的白纱,到了后半夜,雾越来越浓,把整片水域吞了进去。
宋军的水师战船一艘接一艘地泊在江面上,船首的灯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看不清船身,也看不清船上的人。江水在船底流淌,沉闷地拍着舷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涌。
战棹都监武怀节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手扶着栏杆,望着雾中隐约可见的南方。那是岳州的方向。
武平的水军就泊在三江口南岸,船影模糊,灯火零零散散,像是一排没睡醒的眼睛。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从江陵顺流而下的水师战船一字排开,绵延数里,船与船之间用缆绳连着,在雾里连成一条沉默的长龙。
从征调的荆南水军加上宋军自带的战船,大大小小,加起来得几百艘,船上的兵卒甲胄齐全,弩机上弦,刀出鞘,斧在手,等着天亮的命令。
辰时刚过,旗舰船楼上的号角忽然响了。一声长鸣,撕破了雾中的寂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号角声未落,水面上鼓声大作。宋军战船同时起锚,桨手齐发,百余艘战船破开雾气,朝三江口南岸压了过去。
武平水军没有料到宋军会在这样的浓雾里发起进攻。他们的哨船最先发现动静,可雾太厚,等哨船看清宋军船队的规模时,宋军的先锋船已经冲到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