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处耘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胜的喜色，他发往汴京的那封弹劾奏章如泥牛入海，犒军的使者到了，皇帝却仍然没有没有对他的奏折做任何反馈。

皇帝对前线的情况自然是有自己了解的渠道的，那现在皇帝对他与慕容延钊的矛盾怎么看。

使者入营那日，径直先往慕容延钊的中军大帐去，宣旨后称扬主帅统御有方、决胜千里，待到了他这都监面前，只剩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整肃军纪有功，勉力同心破敌。

李处耘自然猜得到，慕容延钊的弹劾自己的折子定然不会多客气，但自己在朝廷的耳目说皇帝没有在任何场合提及慕容延钊或李处耘上过两封弹劾奏疏。

皇帝的想法不难猜，战时以大局为重，不肯在这时候断是非、分对错。可这背后的轻重，他得掂量。

慕容延钊是什么人？是从乱世里一路杀出来的宿将，军中资历之深，少有人及。赵匡胤与他自幼便相识很深，少年时就跟着他混。

如今，两人虽是君臣名分，可这份旧谊、这份在禁军中盘根错节的威望，不是寻常人能比的，便是赵匡胤，也要顾念慕容延钊的体面。

反观自己，纵使是皇帝一手简拔的心腹。放他做都监，本就是替赵匡胤盯着军纪、掣肘主帅的一枚棋子。

可如今棋却走偏了，他太心急了，竟然跟慕容延钊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还将两人的不合摆在了明处。

站在皇帝的角度看，这便是他这个都监不称职，不能襄助主帅成事也就罢了，反倒先起了内耗，甚至可能影响战局。

留中不发，不是偏袒他，是给战事让路。等荆湖平定、大军班师，这笔账总要算的。到那时，慕容延钊是平灭两国的首功主帅，门生旧部遍布三军，陛下纵然有心护着他这个心腹，也得掂量掂量军中的人心。

将帅失和的罪名，十有八九要扣在他这个“严苛凌下、不尊主帅”的都监头上，轻则贬出京师，重则……

不能坐以待毙！

他看着舆图上朗州的标记，眸色一点点沉定下来。澧江这一仗，只是个开头。他要趁胜追击，直捣朗州，亲手把武平十四州的疆土攥在手里，实打实的拓土之功摆在御前，便是日后真要论起是非，他才有立身的资本。

只有功劳足够重，他这枚棋子，才不会被随手弃掉。

帐外士卒的欢呼声、清点甲仗的吆喝声顺着江风飘进来，混着战后未散的血腥气与尘土味。李处耘抬手理了理衣服，迈步走出大帐。

他没带太多亲随，只缓步往打扫战场的方向去，胜仗打完，将帅不能只躲在帐里，到兵卒中间走一走，看一看实情，既能收拢军心，也能让底下人知道，这胜仗是他这个都监在阵前指挥的。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滩涂的泥泞里，咕叽咕叽地响。沿途的兵卒见他走过来，纷纷站直了身子，有人想行礼，被他摆摆手止住了。

刚走没几步，就见前方空地上，一队战俘正被士卒押着列队清点。大多武平兵士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低着头脚步虚浮，显然是缺衣少食。

可人群里偏有一排人格外扎眼，这几十个人个个肚满肠肥，面皮油光水滑，虽然被俘，身上的衣料也比寻常兵士精细不少，走在队列里左顾右盼，竟还带着几分倨傲。

李处耘目光在那几人身上顿了顿，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武平倒是富庶，军中粮饷还挺丰厚，能把人养得脑满肠肥。”

身旁随行的军校连忙躬身回话：“回都监，这些人不是寻常兵卒，是朗州那边周保权身边的近臣，派到张从富军中监军的。大军溃败时没跑掉，被咱们的骑兵截住了。”

“这种人竟然也能监军？周保权真是败得不冤。”

话音刚落，队列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嘶吼。一个瘦骨嶙峋的被俘士兵猛地挣脱押解，疯了似的冲出去，一头撞在最胖那个俘虏身上。

胖子猝不及防，噗通一声摔在泥地里，那士兵扑上去，攥着拳头往他脸上身上死命砸，边打边嚎，“你还我弟弟命来！”

变故突生，周围宋军士卒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把两人扯开。那士兵被按在地上，还梗着脖子挣扎，两眼通红，满嘴是血，死死盯着地上的胖子，像是要生吃了他。

李处耘上前一步，沉声问：“住手。为什么要打人？被俘了还不老实！”

那士兵喘着粗气，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这个人是朗州城里出了名的吃人魔王！我弟弟原是他府里的奴仆，就因为打碎了他一只茶盏，被他活活打死！尸体扔出来的时候，肚肠都被掏空了……他……他把人心肝挖出来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