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江在冬末春初的薄阳里泛着灰白的光,江面上浮着碎冰,一沉一浮地往下游漂。
北岸高坡上,李处耘端坐马上,身披重甲,腰悬佩剑。
南岸的滩涂上,武平军的旌旗密密麻麻,沿着江岸横亘了一条深深地壕沟,滩头上堆满了阀倒的树木,水边浮着零散的木板,那是他命人凿破渡口木船遗留的痕迹。
突然,一支流矢从坡下飞来,钉在李处耘马前的土里,箭尾嗡嗡地颤,身旁亲兵脸色一变,“都监,请都监暂避坡后!”
李处耘没有动,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亲兵退开,目光始终落在江面上。
宋军的先头木筏正在往回退,南岸的武平军见宋军退了,喊杀声更高了。
李处耘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传令左翼,再加二十艘木筏,佯攻上游渡口,把贼兵主力往上游引。”
令旗挥动,坡下的号角变了调子,上游方向立刻鼓噪大作,更多的木筏从港汊里划出来,载着士卒,喊杀震天,朝着上游浅滩冲去。
南岸的张从富站在滩头的高处往上游看,见宋军的木筏一艘接一艘往上游涌,当即回头喝令。中军精锐被他抽调出来,连忙沿着江岸往上游跑,壕沟里的守兵也走了一半。南岸正面的防守,顿时薄了一层。
李处耘等的就是这个!他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南岸,“全力强渡!”
号角声陡然拔高,从坡顶一路传下去,百余艘大小船只一齐从藏身处划出来,船头破开浮冰,迎着箭雨直扑南岸核心渡口。
箭矢落在船板上,钉在盾牌上,有人中箭倒入江中,桨手拼命划,船首刚一触滩,前排士卒便举着盾牌跃下滩涂,脚陷进泥里,拔出来再冲,嘶吼着扑向守滩的武平军。
刀枪碰撞的脆响、短兵相接的喊杀、濒死的惨叫,瞬间绞在一处。
宋军一拨接一拨往岸上涌,武平军拼死反扑。滩头窄,两方的人挤在一处,血从滩头渗进江水里,在岸边洇开一片暗红。
张从富在滩头亲自督战,他骑一匹枣红马,挥刀砍翻两名后退的士卒,厉声喝骂着逼人往前顶,刀光在人群里闪,退下来的兵卒被逼回去,又扑向宋军。一时之间,竟真把登岸的宋军压回了滩头。
激战正酣之际,下游方向忽然杀声大起。
张从富猛地回头,下游的江岸上,尘土扬起老高,一支骑兵从尘雾里冲出来,马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直扑武平军大营的侧翼。
原来那支骑兵沿着江岸往下游绕了数十里,找到一处水浅的滩涂,人马涉水过江,此刻正好从背后杀出来。战马冲进步兵阵里,长刀翻飞,如入无人之境,瞬间撕开一道大口子。
“宋军偷渡过江了!”
“大营被袭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前线的武平军士卒回头一看,后营的方向已经乱了,旌旗倒了一片,军心一下子散了。
后路被抄,谁还有心恋战?有人丢了兵器往后跑,有人干脆往江边跑,想泅水逃命。阵脚一乱,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退,壕沟里挤满了人,爬不出来的被踩在脚下。
张从富又惊又怒,他挥刀砍翻一个尖叫逃窜的小兵,还想稳住阵脚,可溃败之势如山崩,哪里还压得住。
他连砍了三四个人,眼看宋军越冲越近,他咬着牙,在几个死忠亲兵的护卫下,拨马往西,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部往敖山寨方向跑了。
李处耘见南岸阵脚已乱,对身旁传令兵说,“传令下去,发起总攻!”
后续部队源源不断登岸,顺着缺口往纵深□□。武平军全线崩溃,滩头上扔满了兵器、旗帜、盔甲,败兵漫山遍野地往南跑。宋军追出去十几里,沿途收降俘虏,捡拾兵器。
这一战从清晨杀到午后。澧江南岸横尸遍野,武平军主力死伤溃散,剩余者退守朗州,被俘者不计其数。
江面上漂着碎木板和断桨,还有几面没沉下去的武平旗号,在水里一沉一浮。经营多日的江防,彻底崩塌了。
经此一役,武平精锐尽丧,朗州的北大门,已经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