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时静了下来,慕容延钊看着李处耘发白的脸色,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掀帘出了大帐。
那几个被黥了面的俘虏,一路跌跌撞撞逃到朗州城下时,已是黄昏时分。他们衣衫褴褛,脸上青黑的刺字横过面颊,墨迹混着血痂,一边跌跌撞撞往前跑,一边回头看,像是怕什么东西从背后追上来。
守城门的兵卒本要呵斥,见是自家败兵,连忙开了侧门放他们进来。
几人刚一进城,周围换防的兵卒见他们这副模样,立马围了上来,登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有问前线战况的,有问张从富往哪退了的,有问自家兄弟男人怎么样的。几个俘虏被围在当中,站都站不稳。
为首的俘虏嗓子早已哑了,张嘴的时候只能发出沙哑的气声。
忽然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脸上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那个捂着脸,旁边一个年长的兵卒推了他一把,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军……”一个逃回来的人开口了,“宋军那个都监,姓李的……他吃人。他把王监军几个人给吃了!”
围着的百姓安静了一瞬,随即像炸了锅。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俘虏道:“他专挑肥的战俘,杀了烹煮,挖出心肝下酒,连骨头都不剩!”
“我们几个……脸上刺了字,才被放回来的!他说了,再过几日宋军打到城下,满城人都要被充作军粮!”
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是真的!”另一个俘虏蹲在地上,抱着头,“我亲眼看见的。他们把王监军拖下去的时候,王监军还喊,说自己是朝廷命官。那个李都监连眼皮都没抬。后来……后来就给剐了。”
人群里有人干呕了一声。
守城的校尉挤进人群,一把揪住一个俘虏的衣领:“你说的当真?”
“我脸上这字还能有假?”那俘虏抬起头来,把那四个黑字凑到校尉眼前,“你看,你看!他亲手让人刺的!大宋的军队很快就要到了,你们一个个的,都跑不了!”
“咱们都是穷人,皮包骨头的,怎么能吃?”一个人不相信,心里发虚,质问了一句。
“怎么不能吃?前些年黄巢的军队,专抓人来吃,一天都能吃几千人,把人放到碾子里碾碎了就吃……还有十几年前在长安,赵思绾吃人只吃胆,喝着酒就吞了。女人和孩子最好吃,因为肉最嫩,当时的人叫他们‘两脚羊’……”
旁边几个人听了,忍不住呕了起来。
宋军吃人的事就像长了翅膀,顺着街巷风一样刮遍了全城。起初还有人半信半疑,可又有人从北边逃回来,说是澧江主力全军覆没,张从富将军退守敖山寨,江防全垮了。几件事凑在一处,恐慌便像瘟疫似的蔓延开来,也传遍了军营。
军营里的气氛本就不好。澧江大败,回来的兵卒十不存一,底层的兵卒多是强征来的百姓,本就没多少死战之心。他们当兵吃粮,为的是活命,不是送命。
起先是几个兵卒凑在火堆边小声议论,说城门口那几个黥面的,又说澧江边上,宋军把俘虏挑肥的拖下去,真的架了锅。
有人问:“你亲眼看见了?”那人说不出来。旁边另一个接嘴道:“那几个逃回来的人说的,说宋军确实吃人,吃了几十个呢。”说着便讲起怎么被吃的。
火堆边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有几个人站起来就往营帐跑,一个年纪小的兵卒哭了起来。
将官们得了消息,拎着刀来弹压,营中安静了下来。可压得住声,压不住人心底的惧意。
当夜三更,营中起了动静。
先是东边靠城墙的那一营,有人悄悄出了营门,猫着腰往城墙根底下摸。守城的兵卒看见,喝问一声,那人也不答话,撒腿就跑。
接着是西边,南边,一个接一个的黑影从营帐里钻出来。守城门的兵也不见了,有人跑到城门,才发现城门虚掩着,索性打开城门往城外跑。汇入的人越来越多,更多的兵卒把兵器一扔,混在百姓里头往城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