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耘目光一沉，转头看向被士卒架起来的那个人。那人脸上挨了几拳，鼻青脸肿，却还梗着脖子嘴硬：“一派胡言！本监军乃是朝廷命官，岂会做这等事！”

那士兵嘶吼着，“朗州城里谁不知道！他自己吃不够，还请人跟他一起吃！这些年他吃了多少人！”

周围的战俘们纷纷低头，有人小声附和，有人敢怒不敢言，却没人反驳。

一个年纪稍大的战俘站了出来，先行了个礼，低声道：“将军，是真的。这个王监军好食人心肝，这在军中不是秘密。打张文表那会儿，被俘的兵卒，不少都遭了他的毒手。”

五代乱世，饥馑战乱之中，吃人之事也不算罕见。但虐杀取乐，专吃人心肝，还凌虐自家的奴仆、残害降卒发，依旧令人发指。

李处耘出身行伍，最恨的就是苛待士卒、欺凌弱小之人，他看着那个人那副脑满肠肥的蠢笨模样，只觉得一股戾气从胸口翻涌上来。

他冷笑一声，“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你们既然爱吃人，今日也该尝尝被人吃的滋味。”

他转头吩咐左右：“把这几个胖子拖下去，烹了。军中将士有想吃的便吃，给这个人……”他朝那个打人的战俘怒了努嘴，“给这个人也盛一碗。”

王监军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随从更是面无人色，其中四五个哭着爬出来：“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们只是跟着他办事，从没吃过人啊！求将军开恩！我们也被他打骂过，也是被害的呀！”

李处耘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没吃过人，助纣为虐的事也没少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指尖在腰间佩刀上轻轻一敲 “来人，在他们几个脸上刺字，明明白白刻上‘食人从贼’四个字。”

左右亲兵应命上前，那几人吓得瘫软在地，却哪里挣扎得动。李处耘看着他们，又补了一句， “刺完字，就放他们回朗州城里去。告诉城里的人，大宋天兵不日便到，专清算这些吃人的恶贼。让他们都洗干净脖子，等着。”

周围的宋军士卒听得又解气又敬畏，看向李处耘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李处耘回到大帐，卸去沾着血渍的披挂，坐在案前处理战后军务。案上摊着澧江一战的伤亡名册、敖山寨的布防探报，还有几封待拟的军报。江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卷着战后未散的血腥气，烛火被吹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又瘦又长。

他刚提笔蘸了墨，要写往汴京的捷报，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慕容延钊大步走了进来。

帐内亲兵连忙行礼，慕容延钊摆了摆手，目光直落在李处耘身上，开门见山，声线压得很低：“李督监，我有话便直说了，听说你下令把几个战俘烹了，还要让军中士卒分食？”

李处耘放下笔，起身拱手， “回主帅，那几人不是寻常降卒。是朗州派来的监军王延泽一伙，平日在地方欺压百姓、虐杀士卒，专好食人心肝，朗州军民恨之入骨。杀了他们，既能泄降卒之愤，也能收拢武平俘虏的人心。”

“那一刀杀了便是，明正军法即可，何至于要烹食人肉？”

李处耘朗声答道，“回禀主帅，我军转眼便要兵临朗州城下。周氏几代人经营朗州数十年，城墙高厚，粮草充足，若是硬打硬攻，不知要填进去多少将士性命。要破城，先得瓦解军心。我放了几个人回去，让他们把宋军吃人的话散布开。城里军民听了，先就怕了三分，届时军心一乱，攻城便能少折损许多人马。”

“你……”慕容延钊一时语结。

“你……只算眼前这一座城的账，不算天下的账？”慕容延钊向前一步，声音重了几分，“宋军吃人的名声一旦传开，日后朝廷平定四方，别处的军民只会拼死抵抗，宁可鱼死网破也不肯降。到时候仗只会越打越难，遍地都是死战的城池，这个后果，你想过吗？”

“我……”李处耘低了头，“我……确实……”

他咳了两声，捂着胸口缓了缓，“立刻停了此事，尸首即刻收敛掩埋，军中不准再提分食半个字。你若一意孤行，我必会如实上奏陛下。”

“是……”

正在此刻，帐外一个亲兵端着只陶碗躬身进来，碗上冒着热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他没看清帐内气氛，还堆着笑邀功：“都监，小的们特意给您留了一碗，挑的最嫩的一副心肝，刚炖好的，您趁热……”

话没说完，李处耘脸色骤然一变，胃里猛地翻涌上来，抬手就挥了一下，厉声斥道：“拿开！谁让你们弄这个进来的！”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压下喉间的恶心，冷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都不准碰。立刻端出去埋了，往后谁敢再提食人肉三个字，以军法论处！”

亲兵吓得一哆嗦，“可大伙已经吃了……”

“你……”李处耘指着他，手指微微颤抖，那个士兵一看就知道自己闯了祸，捧着碗慌忙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