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不能再等了!”近臣急得直跺脚,“宋军马上就来了,城里全是乱兵,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周保权转过身来,他瘦瘦小小的,站在满室摇曳的烛火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锦袍,忽然伸手去解衣带。
“找件便服来,太显眼了。”
近臣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翻箱倒柜。有人从柜底翻出一件青布小袄,周保权把锦袍脱了,换上小袄。
几个侍卫护着他从王宫的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巷,三三两两的百姓拖着包袱、抱着孩子,在火光里往城外涌。
火光映在巷壁上,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群没有面目的影子。周保权混进人流里,几个侍卫把他围在中间,有人撞了他一下,他踉跄两步,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侍卫一把拽住。
人太多了,挤得他喘不过气。他的脚踩在别人踩掉的鞋子上,差点绊倒,又被人推了一把。旁边一个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周保权侧过头去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的目光在火光里碰到了,那孩子又大哭了起来。
守城门的兵卒早就不见了,城门大开着,百姓从门洞里涌出去,奔向外面的黑夜。周保权被人流裹着出了城,他回头看了一眼。
朗州城在身后烧着,浓烟滚滚往上冲,遮住了半个天。火光映在城楼上,映在城门上,映在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的脸上。他看见城头那面武平的旗,被火舌舔了一下,卷起来,烧成一团,从旗杆上掉下去,落进火里,没了。
三月初十清晨,宋军前锋抵达朗州城下。
慕容延钊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城头,眉头便皱了起来。城头没有旌旗,墙垛后面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守兵。
大兵进城,满城皆是火烧后的残垣断壁,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搭着,青瓦碎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余烟从废墟里袅袅地升起来,细细的,一柱一柱的,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像是谁在地上插了几百炷香。
城里空荡荡的,偶尔有个人影从残垣后面闪出来,见了宋军的旗号,又缩回去了。一个老汉蹲在自家烧塌了半边的屋檐底下,拿手扒拉着灰堆,翻找着什么。宋军从他面前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扒拉他的灰。
李处耘分兵四出搜捕溃兵。军令传下去,马队和步卒分作十几股,顺着街巷往外散。
沿途搜过去,枯井里、空屋里、烧塌的墙根底下,隔三差五就拽出几个藏着的溃兵来。到了午后,城中的余火已经扑得差不多了,只有几处还在冒烟。
搜出来的溃兵被集中到城北校场上,蹲了黑压压一片,等着甄别处置。府库已经封了,城门换了宋军的旗号,城头上开始有兵卒来回巡哨。
慕容延钊骑马在城中转了一圈,沿街查看火情和搜捕、安民情况。
临近中午他进了府衙正堂,案上还摊着几份没烧完的文书,纸边焦黄卷曲,被风一吹就碎了,他在府衙内转了一圈,跟手下人道,“看这情形,周保权应该跑了没多久,派人去城外山谷里搜,及早抓回周保权。张从富也要赶紧找到。”
手下人应了一声。
慕容延钊站起身看着那副悬挂的舆图,舆图上画满了一条一条的痕迹,看样子那个小孩当王当得很认真。他贴近舆图仔细辨认着留下的痕迹,随后手指在西山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应该就在这里,围山。”
宋军步骑合围,动作极快。马队从北面和东面兜过去,步卒从南面和西面压上来,把山坳围成一个口袋。山坳里的武平残兵发现动静时,宋军已经上了两侧的山脊,旌旗在山头上晃,弓箭手列成一排,居高临下地对着坳底。
不过一个时辰,残兵的防线便破了。张从富的亲兵拼死抵抗,宋军从三面往下压,箭矢从山脊上泼下来,坳底的人无处可躲。
到最后,张从富带着十几个死忠的亲兵退到山坳最深处,背靠着一面石壁,持刀死战。一柄长枪突然捅向张从富肋下,噗的一声没入他的右勒,刀势一滞,身后几柄挠钩同时搭上来,勾住他的甲胄,把他拽翻在地。
几个宋军兵卒反剪着张从富的胳膊,将他押至李处耘跟前按跪在地上。他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不再挣了,抬起头来。
李处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败军之将。
张从富满脸是血,头发散了一半,他也瞪着李处耘。
李处耘轻蔑地看了一眼,平静吩咐道,“枭首。”
张从富猛地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可没等他喊出声,身后的兵卒已经把他拽了起来,拖着往西山下走。他挣扎着,脚在泥地上蹬出两道深痕,嗓子里挤出一声粗哑的嘶吼,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刀光闪了一下,山坳里突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