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从富带着敖山寨的残兵败回朗州，想凭着城高墙厚死守，与宋军一战。天已经擦黑了，队伍稀稀拉拉，百来号人拖着枪、拄着刀，一瘸一拐地往城门里挪。

远远地，他们望见百姓们拖着包袱、背着铺盖、牵着老人、抱着孩子，一股脑地往城外涌，张从富的人马被迎面涌来的人群挡住了。

“怎么回事？怎么都往城外跑？”张从富回头问跟在身后的亲兵。

亲兵也正一脸茫然地张望，被问得答不上来，他一把拉住一个货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都往城外跑？”

那货郎被他拽住，急得直跺脚：“城里都在传，说宋军吃人……还说破城之后要把满城人都充作军粮。大家都吓坏了，凡是能跑得动的都跑了。”

张从富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打马从人流里挤过去，进了城，直奔兵营。

三道将令接连传下，亲兵拿着令箭，一营一营去送。命令传下去，营里却没什么回响。兵卒三三两两围着火堆蹲着，见了令箭也不起身，只拨弄手里的火，照旧搓手取暖。张从富在营前喝骂了一阵，到底没有人肯列队听令。

军心已经散了，军令压不住。

没多久，城里又起了乱子。

不知是哪队溃兵先放的火，入夜之后，风从沅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把城西一片民房的火头扇得老高。起初只是几间铺面，风助火势，眨眼工夫就烧成一片火海。火光一起，本就绷到极致的人心彻底崩了。

很快便有人开始趁乱打劫商铺，城里最大的绸缎庄呈祥布庄的门板被几个人踹开了，成匹的绸缎被人从里头拖了出来，在火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抢的人还没跑远，又被另一伙人截住，两拨人在巷子里打了起来，刀枪碰得叮当响。旁边烧着的房梁塌下来，火星子溅了一街。

守军非但不去救火，反倒跟着纵起火来。一群兵卒举着火把，挨家挨户踹开房门，挥舞着刀枪往里赶人。

“快走快走！宋军就要来了，留在城里都是个死！”

一个老妇抱着门框不肯撒手，被兵卒一把拽开，门框上留下五道指甲抓出来的白痕。老妇跌在地上，没等她爬起来，后面的人流已经涌过来，把她卷了进去。有个挑担的小贩想往巷子里躲，被一把刀横在胸前逼了回来，担子翻了，针线、木梳、胭脂盒子撒了一地，被人踩得粉碎。

他们要把居民全都驱赶到城外山谷里去，既免得百姓资敌，也能借着人流掩护自己逃命。

朗州城门一下子被挤得水泄不通，人挤人、车挤车，一时半会儿出不去。整座朗州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烈焰舔着青瓦屋檐，把半个夜空都烧成了血红色。火光映在沅江的水面上，像是水也在烧。

百姓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兵卒的呵斥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搅成一团。房梁烧断，咔嚓一声脆响，然后整间屋子往下一塌，腾起漫天火星。

张从富站在府衙前的台阶上，看着满城的火光和奔逃的人流。他手下的残兵站在他身后，“将军，咱们……走不走？”

张从富望着城西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海，沉默了很久。

“走，往东，去沅江边找条船。”

周保权现在还留在宫中。

他听到外面动静，起初还以为是哪一营的兵卒闹饷。这种事以前也有过，他站在后堂那把椅子上，看着挂在墙上的舆图，等着外面安静下来。

可动静逐渐不对了。

先是城西方向的天色，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忽然红了，一明一灭，空气中充满了焦躁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烧。然后是人声，乱糟糟的从远处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杂，里头夹着哭喊、呵斥、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

他跳下椅子，往窗前走了两步，窗外是王宫的后院，院墙很高，红光映在院墙上，一跳一跳的，照得满院子忽明忽暗。

他正想叫人去问，门突然被推开，几个近臣和侍卫闯进来，面色煞白，为首的正是李观象的族侄。

“少主！城西起火了！乱兵在驱赶百姓出城！”

周保权愣了一瞬，“张指挥使呢？”

“张指挥使……张指挥使带着亲兵往东门去了。”

周保权的脑子嗡的一声。

张从富走了，守城的兵在烧城，当官的跑了，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像是整个朗州城都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