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的话，他只当是故弄玄虚。

若真如所言那般邪乎，他一早便除了那根源，又何必留至今日？

刚恢复记忆时，他曾顺带探查识海，才知江衔月那厮，原是他在下界护云栖历劫时，随手收下的一个徒弟。

彼时玉清阑本不欲应他拜师之求，却忽忆起司命所言——此番更改命簿，诸多原定轨迹不可妄改，其中便有他在玄霄门最终会收两个徒弟的事。

一个是云栖，另一个，应该就是江衔月。

私自插手他人命运本就难逃反噬，若再执意违逆命簿，待归九重天之时，反噬只会更烈。

念及此，他转瞬改了态度，将江衔月收入门下。

起初，江衔月堪称徒弟中的典范，课业从无懈怠，修炼勤勉不辍，人缘更是极好，引得不少同门旁敲侧击，想将他挖去身边，却都被他一一回绝。

玉清阑尚不愿与天道正面相抗，自不会自找麻烦。

况且他也觉得，收了这般省心懂事的徒弟实为幸事。

江衔月确实言出必行，虽拜师时胆子稍大了些，如今看来，倒也无伤大雅。

数载光阴倏忽而过，眼瞧着昔日的少年抽条般的长大了，甚至比他还高了些许，日日苦修让他身形挺拔壮实，已然有了成年男子的模样。

玉清阑不禁感慨，自己当年飞升的太早，若晚个几年，怕是也会如他一般，而非定格在少年身形，现下虽能以仙法变换，却要耗费仙元，实在不值。

转眼便到了命定之年，他从山下流民营地将云栖捡回，带回了玄霄门。

初入玄霄门的云栖，由他与江衔月一手照拂长大，偶尔也有同门前来逗弄这孩童，顺带看顾，或是从山下集市捎些新奇小玩意，送与他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弟。

可司命当初与他说的，不过是命簿中需留意的部分，却没提到，云栖竟会有私自下山的一日。

玉清阑更未曾想，早在云栖决意下山的许久之前，他的大徒弟，便已对他生出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甚至有段时日，他隐约察觉江衔月与云栖之间气氛微妙，也未曾深想。

唯在云栖离开后，江衔月那副难掩的欢喜模样，让他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自他告知江衔月并无修炼根骨，让其趁早归家后，便刻意减少了与这个徒弟碰面的次数。

待感应到云栖安好无虞，这才起了闭关的念头。

他记得闭关前，曾将本命神器漱玉凝霜镯中的一只交予江衔月护身。

只因江衔月主动请缨，要下山寻师弟，并盼能早日将人带回玄霄门，省得他这个师尊操心。

其实即便不下山，他也能知晓云栖近况，只是自小徒弟走后，江衔月日日在他眼前晃悠，惹得他心烦，于是就遂了他的愿。

给镯子也是真心怕他出事，毕竟凡人生来脆弱，更何况这大徒弟是他看着长大的，虽不如云栖有根骨，却一向勤勉修炼，可天命如此，谁也无力改命。

反正这镯子他随时能收回，全凭心意罢了。

后来云栖情劫终于历满归位，他也需按命簿所言归返九重天，这才发觉江衔月的痴缠。

这人倒也能忍，偏要到此时才说，若早几日察觉，玉清阑断不会留他至今日。

彼时念及他即将要离开这里，便不再深究，只冷着声告知江衔月真相。

他这般做，已是仁至义尽。

凡人总被七情六欲牵绊，断了他的念想，反而是为他好，只盼他能尽快想通，趁早归家，莫要在此虚度光阴。

孰料后续竟生出这诸多事端，让玉清阑对江衔月当真刮目相看，也不得不郑重对待。

心已不净，难静修。

玉清阑极少如此心绪不宁，又忆起老和尚说他有情瘴的话，可此刻他只觉，这情瘴该在江衔月身上，唯有除了这烫手山芋，才能解他现下的心乱。

就在此时，天刚微亮，凛风终是以仙法传了消息来。

『真君，我在后山等你。』

玉清阑不疑有他，掐了法诀，转瞬便至约定之地，可刚一踏入，周遭景色却陡然变幻。

他竟回到了玄霄门。

幻境？

他心思敏锐，瞬间便察觉处境，依旧步履沉稳，缓步向前。

一路上，无数熟悉的画面在眼前铺展，皆是当年在玄霄门的过往，却无一例外，只剩他与江衔月二人的画面。

一声声“师尊”在耳边萦绕，他视而不见，无视着各个阶段的江衔月，到最后终是不耐，抬手一挥，那些幻影便尽数消散。

最后，唯余一人立在他面前，轻声道：“师尊，我们永远待在玄霄门，好不好？”

“江衔月，有意思吗？”

“哎呀，竟被师尊认出来了，不愧是师尊。”

江衔月索性不再伪装，顷刻间便显出本尊模样。

“先前你封我记忆，偷我神力，好玩吗？上次镯子的账，我还未与你清算，这次你便不请自来，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玉清阑懒得和他废话，既已识破，当即就动起了手。

“师尊，莫要这般凶嘛，有话好好说。”

江衔月看似面露惧色，唇角却挂着笑意。

玉清阑只用了不到一成神力，便将幻境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