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主动照顾林恩，不只是因为她小。”莫森继续说，每个字很精准：“还因为她亲人的抚养费有一部分会作为照顾费给负责人。你照顾她，就能拿到那些钱。”

“不是的…”

“还有我带回来的东西。”莫森仿佛没听见：“城里的化妆品、时髦的围巾…你嘴上说用不上，但你的眼睛会发光。你在镜子前试戴发夹，在没人时涂抹口红。你向往城市，一直向往。”

恐惧点燃了狄娜的羞耻，羞耻孕育了愤怒。

“你在福利院时，总是谈论城里来的收养人，羡慕她们的衣着谈吐。”莫森的声音依然平稳：“我承诺会给你那样的生活。但我太慢了，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突然笑了，笑容扭曲而寒冷。

“然后报纸登了那些‘绯闻’。我想，狄娜会明白的。但你没有。你相信了那些谎言，或者你只是找到了借口。”

“借口？”狄娜的声音开始颤抖。

“一个摆脱我的借口。”莫森说：“等待太煎熬了，对吗？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狄娜猛地站起，泪水已被愤怒蒸干：“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说我！”

莫森缓缓站起，动作流畅了许多。

“我说错了吗？”她歪着头：“你害怕了。害怕我真的爱上别人，害怕我被城市彻底夺走。害怕继续等待，害怕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所以你选择了极端的方式：如果你得不到，就毁掉。”

“我没有想毁掉你！”

“你真以为战场上的意外会那么精确？”莫森替她说完：“还是你根本不敢深究？”

狄娜颤抖。

莫森走近一步，她们之间只剩几英寸：“我得到了报应。中弹时，我想着你。在那团黑暗里漂浮时，也想着你。我想，如果我能回去，我要告诉你真相。”

“即使变成了怪物，我的一部分仍然爱你。”

狄娜的愤怒在这一刻爆发。

“爱我？”她嗤笑。“看看你自己！你已经死了好几年了，莫森！你现在只是一团能模仿人形的黑色物质！你什么都不是！”

莫森的表情没有变化。

“而你知道吗？”狄娜继续说，恶毒从每个字里渗出：“你没带我住上的房子，林恩让我住上了。她是一名退休的将军，她让农场变成了别墅，她的退伍费入股了好几家公司。而我就住在这里，莫森。不是你承诺的城市公寓，而是更好的，我们自己的土地上，我们自己的家。”

莫森的手指微微抽搐。

“林恩做到了你没能做到的事。”狄娜的声音变得尖锐：“她给了我安稳的生活，而不是空洞的承诺。而你…你只是一个肉身死了好几年的怪物，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莫森动了。

前一秒她还站在那里，下一秒她已经掐住了狄娜的脖子。不是人类的速度。她的手指收紧，冰冷而有力，但没到窒息的力度。

只是控制，绝对的、不容反抗的控制。

狄娜挣扎，但莫森的手像铁钳。

“你以为你能用这些话伤害我？”莫森的声音变了，不再平静：“你以为我经历了这些之后，还会被这种幼稚的讽刺伤到？”

狄娜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然后，某种更黑暗的东西从她心底升起——不是愧疚，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底破罐破摔的恶意。

她笑了，扭曲而丑陋。

“你真的以为我有多爱你？”她的声音因哭泣而破碎，但话语清晰如刀。“我亲爱的妹妹，我告诉你真相。”

莫森的手僵住了。

“我只是少了一些指望。”狄娜继续说：“在福利院长大，没有真正的亲人，没有背景。我想离开，想去城市，想过更好的生活。而你，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军官，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我觉得和一个傻瓜军官结婚也挺好的，至少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我赌错了。”狄娜抽泣。“你也赌错了。你以为你找到了真爱，其实你只是找到了一个想利用你逃离的女孩。你以为你在保护家人，其实你只是在供养一个自私的骗子。”

新的泪水又涌出。

“咱们两个够卑鄙了，也够可悲了，不是吗？”她看着莫森逐渐变化的脸。“你为了荣誉和晋升，我为了逃离而假装爱你。我们都是骗子，莫森。只是你的骗局更高尚一些，我的更卑劣一些。”

莫森后退了。

狄娜说：“你让我想起一件事。一件我很多年没想起的事。”

她的目光越过莫森的肩膀，仿佛在回忆中寻找什么。

“当年在福利院…”狄娜继续说，莫森的手仍然卡在她脖子上，但力度已不再致命，只是控制：“你记得你是怎么来的吗？”

莫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被放在福利院门口。”狄娜的声音如梦似幻：“裹在一条脏兮兮的毯子里。是冬夜，下着雪。值班的阿姨发现了你，把你抱进来。”

她顿了顿，笑容又变得怪异。

“大家都围过来看新来的孩子。你很小，比后来的林恩还小。阿姨把你递给我…”狄娜的眼睛聚焦回莫森脸上：“我抱着你，你那么轻，像没有重量。”

莫森的手完全松开了，但她没有后退，只是死死盯着狄娜。

“然后你哭了。”狄娜轻声说：“不是婴儿那种啼哭。是...某种奇怪的声音。尖细的，不像是人类婴儿能发出的声音。阿姨说你冻坏了，但我知道不是。”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狄娜的声音在空气中振动。

“那天晚上，其他孩子都睡了。我照顾你，因为你是新来的，需要特别看护。”狄娜抬起手，却没有推开莫森，而是轻轻放在她的手臂上：“我抱着你，在保育室的摇椅里。你一直在哭，那个奇怪的声音。然后...”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入莫森冰冷的手臂皮肤。

“我受不了了。”

“我累了，我想睡觉，而你一直在哭。我用手捂住你的嘴，想让你安静。但你还是在哭，从我的指缝里挤出那种奇怪的声音。”

莫森的眼睛睁大，灰蓝色的瞳孔静止了晃动。

“福利院养不了那么多孩子，我掐了你的脖子。”狄娜平静的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就像你刚才掐我一样。用我的手，掐住你小小的脖子。”

泪又从眼角滑落，但笑容没有消失。

“我以为你会死。我希望你死。因为你的哭声让我发疯。”狄娜抬头直视莫森：“但你知道吗？你只是停了一下，然后你笑了。一个婴儿在被掐住脖子的时候，笑了。”

“那不是人类婴儿的笑。”狄娜继续说，步步紧逼：“那声音...阿姨后来听到，问我是什么声音，我说是你在玩。但其实我知道那不是。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正常的孩子。”

她指着莫森，手指颤抖却坚定。

“你在襁褓里就是个怪物了，莫森。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学会了把你当作正常的妹妹。”

莫森摇头，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不...你在说谎...”

她走近一步，莫森后退了。

“你就是个怪物，莫森。”狄娜平静下来，只剩下冰冷的陈述：“从始至终都是。只是你装成妹妹，装成一个有前途的年轻军官，装成我的爱人。但你骨子里就是…”

她顿了顿，吐出那句话：

“…一只会咬人的狗。”

寂静。

然后莫森动了。

她扑向狄娜，不是用手掐，而是用牙咬。尖锐的、非人的牙齿刺破狄娜锁骨处的皮肤，深入血肉。太快，太深，太精确。

狄娜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血液涌出，温热粘稠，顺着她的胸口流下，染红了衣襟。痛楚尖锐而明亮，却奇怪地带来一种解脱感。

“你...”狄娜靠着楼梯，喘息。“终于...做了你一直想做的事，是吗？”

“你一直知道。”莫森说：“你一直知道我不是人类，却什么都没说。你让我相信…让我爱你，让我想要保护你...”

莫森跪下来。她的脸，一侧还是原来精致的五官，另一侧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流动的黑色物质。

“我确实想咬你。”莫森承认，她的声音混合着别的东西。

“从很久以前就想。每次你说爱我，每次我拥抱你，每次你写信说想我...我都想咬你。”

她们都是怪物，只是品种不同。

一个在襁褓中被掐就会笑，一个在绝望和自私中会试图杀死孩子。

一个伪装成忠诚的狗，一个伪装成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