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达从不发怒。
阮千阳扔东西,她默不作声地收拾。阮千阳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安静地听完,然后问“晚饭想吃什么”,阮千阳故意在公开场合让她难堪,她微微颔首,说“阮医生需要休息”。
阮千阳逐渐恢复行动能力后,被安排了医疗顾问的闲职。她按时出现在分配给她的小办公室,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偶尔去实验室转转。希尔达有时会来,公事公办地询问某些技术细节,或者带来一些需要她签署的东西。
她们两人独处时,都是阮千阳单方面爆发。
希尔达靠得太近,她抄起手边的金属通讯砸过去,擦着希尔达的额角飞过,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血液呲出来,顺着皮肤缓慢下滑。
阮千阳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酸麻。看着红色,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她没砸准。
阮千阳的身体彻底恢复后,开始私下里进行一些被严格禁止的神经学研究,用希尔达给她的权限,在深夜无人的实验室里。她知道某人一定清楚,瞒不过系统的眼睛。
但希尔达从未过问,默许了她的越界。
直到那天希尔达将一份加密的电子档案放在她桌上。
标题是“实验人员高索·黛德兰的神经接口可行性研究”,下面附着的资源列表长到惊人,几乎囊括了研究所最顶尖的设备和最机密的数据库权限,主导人一栏空着。
阮千阳盯着光屏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什么。一个饵,用她最无法抗拒的东西锻造的饵。研究,曾经是她的全部,是她被摧毁的世界里唯一剩下的,高索则是她的希望,她让她看到自己,她恨不得放高索逃走,做自己的女儿。哪怕是这种不得不对她进行实验的地步,阮千阳也每场都参与,确保高索百分百的安全。
“条件。”她没抬头。
“答应我的求婚,我嫁给你。”希尔达说。
“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永远保护你后半生的方式。”她一字一句地说:“作为我的配偶,你会获得最高级别的权限,任何人都不能动你。哪怕我死了,亚格的法律就是永厦的法律,它们会保障你的安全和资源。”
她眼睛锁定阮千阳:“而且。我确实是自私地,无耻地,是畜牲,用尽一切手段。我不求你原谅,不求你爱我。我只要你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那我要一场真正的婚礼。”阮千阳走上前,直到她们之间仅剩一寸距离。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希尔达的脸颊,动作温柔,能感觉到对方的僵硬。
“我不要宾客和戒指。我要你穿着婚纱,我会在女神面前说‘我愿意’,我还要你看着我的眼睛,承诺无论疾病健康,不离不弃。”
她踮起脚,嘴唇贴近希尔达的唇:“然后,我会用余生提醒你,你对我做过什么。每一天,每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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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奇?”阮千阳又淡淡的重复一遍。
希尔达已经顾不得迪布米在犯贱了,她试图再次和阮千阳交流。
高索,……小小的高索,考上大学一脸朝气的高索,看似懒散没精神,但是善良风趣的高索,我的女儿。我以为她熬出来了,灾难已经大发慈悲放过了她,她的后半辈子就应该在亚格呆着,陪着我,陪着卡维蒂罗长大。
为什么?为什么她希尔达,在保护她重视的一切时,就能那么果决狠厉,排除万难,不惜利用甚至牺牲任何人?
“为什么轮到我,轮到我的孩子,你的保护如此脆弱,连一丝真正的风雨都抵挡不住?”
“你算什么?!”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熔岩般灼烫的恨意:“算什么伴侣?!”
希尔达觉得自己刚才吞下的药还没发挥作用。阮千阳的声音退潮般远去,只剩下尖锐的、持续的高频噪音。
在那噪音深处,她感到自己的大脑裂开了一道细缝。冰冷、坚硬的东西。不,不是裂缝,是一根铁针。有人正拿着那根贴针,缓慢地、坚定不移地往里钉。哦,是,是钉……是真相,是千阳眼中燃烧的恨,也是她自己无法辩驳的过往。
那根针每深入一分,关于高索失踪的事实、对往日的隐痛,以及眼前爱人的心碎…就搅拌得更加剧烈,直到撑裂她的颅骨。
希尔达手抖。
她愚蠢的以为,她可以守着她,小心翼翼直到时间尽头。
阮千阳哭急了,冲去厨房拿了把刀。
她看着阮千阳手中这把原本用来切水果的细长餐刀,流淌着冰冷的水色。握刀的手,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颤抖,皮肤呈青白色。
一个遥远却无比清晰的画面,硬生生挤开了希尔达大脑中的黑暗。
产房里恒温的灯光,血腥气,还有新生儿嘹亮的啼哭。
阮千阳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和同样狼狈的希尔达头挨着头,小心翼翼地地注视着护士臂弯里的襁褓。
新生儿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露出一条缝隙,墨绿色的。
“高索……”希尔达声音微弱的反驳:“和卡维蒂罗……是我们的女儿。”
仅仅一句话。
阮千阳的泪水决堤,不是呜咽,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破碎的。
是的,女儿。她们的。
希尔达向后倒去。没有多余的挣扎,一株被骤然砍断的树。脊背和后脑重重磕上冰凉的大理石地板。
一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在脑袋旁边,另一只还贴着家居服的腰侧。她仰面躺着,头侧到一边,目光涣散地投向某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逐渐弥漫开来的白。
“希尔达——!”
阮千阳胸腔里一口气猛地噎住,近乎窒息。
迪布米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她从后方环住阮千阳剧烈颤抖的肩膀,冰凉的手指覆上阮千阳紧握着刀的手。
“老师。”她的声音丝丝缕缕钻入阮千阳嗡嗡的耳膜:“你不是想捅她吗。为什么不再去确认一下呢?戳几下,看看……是不是真的,死透了呀?”
“你、们……”
阮千阳呼吸骤停。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暴,给了她力量。
她狠狠甩开迪布米的手臂。手中的刀划出一道决绝的光,没有半分迟疑,“嗤啦——”精准地撕裂了迪布米手腕处的衣袖。
布料分开,露出底下的皮肤,细密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渗出、汇聚、滚落,滴在光洁的地板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刺目的、边缘锯齿状的圆点。
迪布米后退了小半步,低头审视着自己的伤口。阮千阳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被松开的手腕没有丝毫停滞,借着旋转的力道,刀尖直刺迪布米的颈侧!
迪布米狼狈地急退,脊背地撞上身后的碗柜。刀尖擦着她的皮肤掠过,深深扎进了她头侧的柜门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嘣”的一声。
阮千阳立刻去拔刀,刀却卡得死紧。迪布米忍着剧痛,猛地抓住了阮千阳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肘,向自己身侧一带,脚下同时使绊。
两人顿时失去平衡,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从站立搏杀变成了地面翻滚的缠斗。她们在地上角力、喘息、闷哼。
阮千阳被压在下面,屈起膝盖猛顶身上人的腹部,迪布米痛得身体一缩,还是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住阮千阳持刀的手臂,额头狠狠磕向阮千阳的面门。
阮千阳鼻腔里涌出热流,视野一下变的模糊。她的左手用力,朝身上人的肋下捅去!
刀刺入身体,迪布米还没来得及感到痛,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歪倒。
阮千阳抓住会,腰腿发力,再次将两人位置翻转,把迪布米压在身下。她空着的右手去掐对方的脖子,却被再次死死架住。
僵持只有一秒。迪布米的双腿骤然绞上阮千阳的腰身,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再次将阮千阳掀翻,重新占据了上位。
她用膝盖死死顶住阮千阳的胸腹之间———让人无法发力、呼吸困难的要害位置。阮千阳挣扎,但连续的打击和缺氧让她力竭。
迪布米受伤的手鲜血淋漓,持续滴在阮千阳苍白的脸上。她伸出左手,一根、一根地掰开阮千阳仍握着刀的手指。
刀,换人了。
现在刀在迪布米的手中,刀尖垂悬,血珠沿着锋刃汇聚,在阮千阳睁大的瞳孔上方摇晃。
“老师……”迪布米居然还笑的出来:“你总得听我把话说完吧。”
阮千阳没有试图去格挡持刀的手,太不现实,也太慢。
她所有的残存力量瞬间压缩到右肩,然后通短促的发力的拧转,释放。
她在迪布米身下转身,迪布米持刀毫不犹豫扎进她的右肩胛骨。
趁迪布米的身体被顶得向上微微一弹,她的咽喉因此暴露了空隙。
是阮千阳等待的唯一的机会。
她忍痛使劲挥拳,砸向迪布米的咽喉。
迪布米的身体开始向后软倒,还未完全脱离阮千阳的刹那,一道身影已经从地上站起。
希尔达出现在迪布米的侧后方,左手轻柔地托住了迪布米的下颌,向上一抬,右手则扶住了她的后脑勺。然后,手腕交错,向一侧轻轻一拧。
“咔。”
清晰入骨的脆响。
阮千阳躺在地上,鼻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过她瞪大的,尚未从生死一线中回神的眼睛。
希尔达抱着阮千阳,阮千阳借着力量直起上半身。
希尔达看看她脸上的血迹,选择吻住阮千阳的嘴唇。
舌尖又探了出来。
先沿着阮千阳人中下方的血迹,从鼻尖下方开始极轻地舔过皮肤。湿滑温热的触感,希尔达按住她后背的手掌加大了力道,另一只手却捧住了她的脸颊。
每一次舔舐都慢得折磨人,却又不会弄疼那些细小的擦伤。阮千阳在温湿的舔舐下溶解,被舌尖卷走,她的呼吸彻底乱了,喉咙里发出呜咽。
当希尔达的舌尖滑向嘴角时,阮干阳控制不住地张开嘴想吸气,却让希尔达顺势滑入唇缝,进而深入口腔。
阮干阳手指揪住希尔达腰侧的衣服,血、 汗、唾液全混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水渍声,令人耳热。
希尔达转而向下,一路舔到锁骨。
阮千阳的心奇怪的平静下来,甚至觉得熟悉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