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在海的尽头有一座盐山。

山脚下住着两位女神，一位叫狄力，一位叫莫森。没有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只知道从有记忆起，她们就住在一起，她们是姐妹。

狄力负责织网，莫森负责唱歌。

渔人们出海前会来求一张网，归航后，她们又会来求一首歌。

织网时，莫森就坐在旁边唱歌。她的声音穿过山的缝隙，引来海鸟驻足，引来鱼群靠近，引来神祇探头张望。

狄力从不抬头，只是低头织网，每一根线里都织进了莫森的歌声。

她们这样过了一千年。

一千年后，战争从海的另一边来了。

不是凡人的战争，是神与神的战争。

胜利女神妮可蒂斯驾着战车碾过浪尖，痛苦记忆女神穆姆涅的悲伤遮住了太阳。

大地和风的女神摩伊，她让黑暗从地底渗出，染黑了海水。

渔人不再出海，莫森不再歌唱。

有一天，一个受伤的女神被冲上沙滩。

她叫丽雅。

莫森发现她时，她已经昏迷了，嘴唇干裂，身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莫森把她抱进屋里，为她止血，用狄力织的网为她包扎。

狄力那几天出海去了。她要去最远的海域，用一种只在深渊生长的金线加固网线。

回来时，她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莫森旁边，听她唱歌，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她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这是丽雅。”莫森介绍：“一位小女神，她在逃难。”

狄力“嗯”了一声，放下背上的海草，开始低头整理。

她没有看丽雅，没有问她从哪里来，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走。她只是低头整理那些湿漉漉的金线，一根一根，理得很慢。

那天晚上，莫森开始唱歌。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不是不好听，是好听得太认真了——像要证明什么，像要给谁听。狄力躺在自己的床上，背对着她们，听着莫森的歌声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丽雅的伤好了大半，开始在屋里走动。

她看见狄力织的网，惊叹：“我从没见过这么密实的网！你是怎么织的？”

狄力没有回答。

莫森替她答：“她织了一千年。”

“一千年？”丽雅的眼睛睁大了：“你们住在这里一千年了？”

“对。”

“就你们两个人？”

“对。”

丽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一定很寂寞吧。”

狄力的手停了停。

那天下午，莫森带丽雅去海边散步。

狄力坐在门口织网，织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回来。她等了一下午，等到的只有黄昏。黄昏时莫森回来了，一个人。

“丽雅呢？”

“她说要去救她的母亲，母亲被困在深渊里。”

“走了？”

“走了。”

狄力低头继续织网，什么也没说。

但莫森注意到，那天晚上狄力没有吃饭。

第二天，没有织网。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只是坐在门口，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莫森问：“你怎么了？”

狄力说：“没什么。”

莫森又问：“你在等什么？”

狄力说：“没等什么。”

莫森没有再问，她开始唱歌，唱那首唱一千年的歌，但狄力没有回头。

第六天夜里，莫森醒来，发现狄力不在床上。

她起身去找，在月光下看见狄力蹲在海边，手里捧着一团刚织好的网。

不是普通的金线网，是用她自己头发织的网——银白色的长发，被她一根根扯下，编成一张。

“你在做什么？”莫森的声音在发抖。

狄力没有回头。她只是盯着海面，轻声说：

“她要救她的母亲，对不对？在深渊里，对不对？那她一定会去深渊。深渊里最危险的，是那些忘记怎么唱歌的亡魂。它们会缠住她，拖住她，把她也变成亡魂。到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到时候她就不会回来了。”

莫森愣住了。

“你在……等她回来？”

狄力终于转过身。

月光下，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周围有一圈红。

“我没有等她。”她说：“我在等你。”

“等我？”

“等你发现，我坐在这里一千年，不是因为没有别处可去，是因为你在这里。等你发现……”

她的声音断了：“等你发现，我每次低头织网，不是因为不想看你，是因为太想看了。看了会分心，会织错线，会织出一张破网。可你从来不知道。你从来不抬头。”

莫森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说点什么，因为她忽然想起，狄力从来没有用心听过她唱歌。其实她每一次唱歌，都在等那个人抬头看她一眼。

她等了一千年，等到的是另一个人的到来。

那个人抬头看她，但不是她要等的人。

“丽雅……”她开口。

“我知道。”狄力打断她：“她比我年轻，比我新鲜，比我会笑，比我会看人。我不怪你。”

“那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坐在海边？我在织一件东西。”

她举起那张用自己头发织成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