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可能还真绕不开他爹。
归灵观的夜色沉静得过分,像一块死水,被什么压着,纹丝不动。
连朝栖重新走回主殿,动作很轻,却也不掩疲惫。
他有点烦了。
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该是他留恋的空间,他刚才离开藏经阁时,那家伙明明可以阻止他,却放任他离开。这说明了一件事:
对方根本不怕。
也许,那人压根就不认为他能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靠着绕夭缓慢前行,一步一步地朝归灵观的偏殿走去。
走廊尽头的空气凝滞得像浸了水的布,连朝栖能感觉到绕夭的尾部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中尤其刺耳。
他像个盲头苍蝇似的,一间一间屋子地搜查。推开门,打火机微弱的光一照,堆满旧器具,香炉,卷轴,什么也没有。他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翻。
连朝栖的手心已出了汗,背脊也绷得发紧。他不是没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做无用功,可他又不能停下。
线索依旧毫无头绪,他感到一点泄气。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一道影子,猛地转头。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紫袍的道士正抬起手。
只是一瞬。
下一秒,那人便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在空无一物的廊间。
连朝栖认得他那是那个曾救过自己的人。
他怔了一瞬,旋即起身,顺着对方出现的方向快步而去。
那处正是道观中庭的桂树。
枝叶繁密,桂花未开,树下落满碎影。粗壮的树干上系着密密麻麻的红绳祈愿,颜色褪旧,随风轻轻晃动。
他抬头扫过,突然注意到一串被烧灼过的布带。
火痕斑驳,在焦黑的残迹中,勉强还能辨出几字:
【愿吾儿连朝栖平安健康。】
落款的最后一笔被火烧去了,只留下一道焦痕,像是被时间硬生生撕去了一角。
可在符带的最底端,几乎要被红绳遮住的地方,隐约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完全不同。
没有标点,甚至略显潦草,像是有人临时添上的,只留两个字:
【可以】
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署名。
只是简简单单地应下了。
连迟可能真的来过这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朝栖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想,若是连迟真的曾在这里许过愿……
那么,自己或许,也能在这地方——再次见到他。
可这想法不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是不能想,是不敢信。
因为那个人,那个拿他父亲模样与语气来对他说话的家伙……他就站在那儿,一直站在那儿,用着连迟的脸。
那张脸一旦浮现在脑海里,连朝栖整个人都像是卡住了一样。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把那些杂念都压回胸腔,抬手拽下了那条挂在桂树上的红布。
“这都什么破事啊……”
布条被拽落,落在他掌心,有些发旧,边角卷起,像是早已风吹雨打多年。
他攥紧了它,指节有点白。
连朝栖抬起头,望向那株繁茂的老桂树。
月色落在树冠上,枝叶层层叠叠,像是无数重压下生出的静谧。他坐在树下,手中还握着那条已经泛黄的祈愿布条,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这个地方,是个陷阱,但也是个局。
他知道那家伙不可能毫无弱点,哪怕对方掌控着整个愿望之地”,也一定有能撬开的缝隙。任何阵法都有阵眼,任何规则都有边界。他只是不知道而已。
“归灵观是他选的,不是随便的地方。”
连朝栖垂下眼,望着脚下斑驳的青石地,低声喃喃。他从不相信巧合,那家伙偏偏要用连迟的脸,还把他困在这个旧道观里,这些不是随机拼贴,是蓄意构造。
“他在等我……认命?”
连朝栖冷笑一声。
他不会。他才不会。
他不是没有打过交道,那些控制欲极强的存在总喜欢塑造一个封闭的舞台,让猎物逐渐失去方向和意志。
他靠着绕夭支起身子,又看了一眼树上那些随风摇晃的红布条。
“阵眼……”他喃喃。
也许不是哪一间密室,也不是某个机关。
也许是一个人。
一个念头。
一个许愿的起点。
只要没倒下,就还有机会。
归灵观是因为绕夭才存在的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久久不去。
连朝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那根早已缩回,化作蛇形拐杖的绕夭,指腹摩挲过骨节处微凉的触感。
绕夭是在归灵观的地底深处被发现的,那时他拼了命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怪物堆里把它夺回来。
可如果绕夭是归灵观的核心——那它为什么会被封在离主殿很远?
“说明还有别的东西。”
连朝栖低声自语,眼神沉了下去。
归灵观不是单为绕夭而建,它另有深意。也许绕夭只是结果而非起因。
他起身回到藏经阁,身后的绕夭轻轻碰了两下地面,发出干脆的敲击声。
那人还坐在书案前,埋首于那堆源源不断翻卷生出的书页中,一动不动。像极了一个正忙着批文件的大人,根本没把身边这个小孩的动作放在心上。
连朝栖没理他,径直穿过纸页堆,开始按时间顺序往前查。
越往前翻,卷轴上的字迹也越古老。起初还能看懂几个现代体转写的词句,再往下就是古体汉字,再往下……干脆变成了他连念都念不出的龙华古文。
连朝栖站在那片密密麻麻的书页前,深吸一口气。尽管看不懂,但也足以推断出这玩意儿至少在龙华国的古代时期就已经存在了。年代久远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没打算一页页查下去。太多,也太浪费时间。
他按着之前总结出的分类规律,直接跳到了最顶层,也是年代最久远的一排架子。
虽然只要接触这些卷轴,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但因为完全读不懂那些文字,再加上自己历史也不过关,这些线索对他而言基本等于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