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的和风中还残留着末冬的寒气，犹如看似安宁祥和的沈府，实则暗流涌动。

大夫人院内的主事王婆忽地暴毙身亡，被人发现时，王婆的头颅正在煮沸的汤锅中上下翻滚。

此事一出，登时整个沈府犹如滴了水的油锅，炸得各院之间本就紧绷的关系更加剑拔弩张。

府内下人心中悬着一把摇摇欲坠的剑，连带着做事干活都吊着胆子，整日惶惶不安唯恐下一个会是自己。

原先爱在府内嬉闹追逐的公子小姐们也都安分地躲在各自院内避祸。

独独紧邻沈府西南角一处竹林环绕的别院内，那女子似是并未受其影响，四肢舒展地躺在吊床里，哼着小曲，好不惬意。

沈清燕把从芳华苑内捡的柳条编了个圈，偏头对着屋内正在饮茶的萧玦招招手，见萧玦别过眼一副不愿理睬的冷漠模样，她并未在意转而走到萧玦面前。

自知萧玦不会接过，所以她随手放在眼前的矮桌上。

谁料萧玦甩手就给丢出了窗，一副厌恶至极的态度。

沈清燕怒瞪，不满萧玦冷漠态度，但念及他把事情做了，索性也不再因小事与之怄气，旋即坐下给自己添茶。

“本是想让你教训吓吓王婆，谁料你出手这么狠辣，既如此，倒也解了我多年的心头恨。”沈清燕大发善心地给他添茶，“说吧，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萧玦一手挥开沈清燕要添茶的手，似是懒得浪费口舌，“不是我。”

教训一个上年岁又毫无内力的老仆人，对他来说就如踩死只蝼蚁一般简单，再者他心中还未完全咽下被沈清燕用阴险手段控制的那口气，打算再晾她几日。

沈清燕放茶壶的动作一顿，错愕地望向萧玦。

不是他？

...那会是谁？府内还会有谁像她一样，满腔恨意只想王婆死。

虽说王婆这事不必萧玦再出手，可她还另有打算——毁掉与褚甫延的婚约。

说是婚约，倒不如说是送给褚甫延当玩物，下聘，纳礼，连半点该有的仪式都没有，不过知会了她一声，此事便成了。

别人不把她当人看，但她决不认命自己也欺负自己。

这场婚约无论如何，豁出去性命，她也得毁掉。

还未想好周全计划，这日天刚蒙蒙亮，萧玦一副要离去的动静。

沈清燕自是不愿失去刚磨称手的“刀”，伸臂拦在门前，瘦小身板犹如螳臂当车。

萧玦单手掐腰，一手握剑，高大身影笼罩在她身上，横眉冷目盯着她，眼神凶狠如隼目，看得沈清燕心中发怵，身上那九处刀口似乎隐隐作痛。

她悻悻收回手臂，侧身让路，可就这样让萧玦大摇大摆地走了，她心里总归是有些不甘。

“走之前，你得帮我做件事。”沈清燕梗着脖子威胁，“否则…我就不再给你解蛊毒！”

萧玦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拉开门阔步朝外走去。

沈清燕还没追两步，猝而被他用内力弹来的石块打中，步伐不稳地后退，吃痛地捂着肩膀。

“现在外头全是查案的官兵，你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萧玦头也不回，语气轻蔑道，“杀之。”

接连而起的命案惹得京城人心惶惶，城门看守的官兵定会只增不减，萧玦这个时候选择离去，未必是最好的时机。

且她在意的另有原因——萧玦体内放着她精心饲养的蛊，一旦萧玦死去，她便会失去费时多年育出的成蛊，如是一想，她都心疼不已。

眼瞧着萧玦宽肩快要消失在视线中，沈清燕连忙加快脚步追上去，“下月月圆之际需得回来解毒，不然毒发身亡便是你自己的选择。”

萧玦踩着她的高声叮嘱一个箭步腾空而越，转瞬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清燕一度以为自己眼花，眼睁睁看着那么大一个块头，忽地就不见了人影。

清晨冷风吹的沈清燕打了个冷颤，哆哆嗦嗦地合上门。

萧玦还会不会回来，她拿不准，但这话她时常在萧玦耳边提起，像是扎进指肚里的一根细小木刺，虽不伤及要害，微弱的刺痛感却也让人无法忽视。

萧玦若回来找她解毒，届时还是难以驯服的桀骜性子，那便趁他不注意把蛊引出来，不然到头来既没用上这把“刀”，还白白浪费了一对好蛊。

沈清燕刚用完早餐，一群官兵突然涌到来她这小院，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面对他们咄咄逼人的问话，沈清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通过官兵们的问话反推，对于犯案凶手，沈清燕心中隐隐有了些苗头。

王婆被分尸前体内应是还中了毒，既然投了毒，凶犯又为何要费力分尸，烧火烹饪？

难道...犯案凶手并非一人，而是多人？

没由来的猜想使得沈清燕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若真是群体犯案，此次没被揪出来，这群人有了犯案经验，定会增加他们暗地里的嚣张气焰。

她在这偏隅别院内低微过活多年，如今母亲已逝，独留她一人在这里无依无靠，假若不经意得罪惹怒了他们，那沸锅里下一个翻滚的头颅会不会是她的！？

一阵寒意从心底悄然爬出，看来她得尽快找回母蛊离开京城。

瞧着在院内到处翻找的带刀官兵，她恍悟萧玦为何匆匆离去，原来他早料到此事一出，定会有官兵到府内逐一寻查问话。

只是他能顺利逃出京城吗？

待官兵搜寻一番无果离去后，她插上门栓紧闭窗户，吹灭室内几盏烛台，独留桌上一道烛光。

桌上被她平铺着一张京城草图，一角放置一只素白小碟，沈清燕利索地撩开衣袖，取出桌下暗格内的玲珑匕首，腕子一转，便在小臂上狠狠一划开一道血口。

任凭鲜血汩汩涌出，一滴不差落进瓷碟，待血积了小半碟，她双唇翕动无声念起咒诀，片刻一只通体艳红的蛊虫自她伤口里缓缓蠕出，顺着染血的肌肤蜿蜒而下，“嗒”地一声，坠入碟中温热的血池内。

待蛊虫将碟内血吸食干净，沈清燕捏着它放在草图上再次无声念咒，蛊虫像是被口诀驱使一般，有意识地朝草图的东南角方位蠕动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