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衍风昏迷了整整五日。
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梦,梦见自己骑着白狼,穿行于大雾弥漫的沼泽森林,寻凰竹箫悠扬的乐音奏响,白狼狂奔起来,黑暗中雪白的皮毛莹润泛光……
虚空尽头是眩目白光,他稍微一动,绫不霁便凑了过来,见他费力地眨着眼睛,立马拉下遮光的床帐。
“喝水吗,呼呼?”绫不霁轻触他干涸的唇。
“……喝。”
卫衍风伤在后腰,侧躺着不便起身,绫不霁便一勺一勺地喂他。
瞧见绫不霁长时间布满血丝、憔悴不堪的眉眼,他心头一阵酸楚,扬起唇角,勉强扯出笑,“我没事了。”
“嗯,你没事了。”绫不霁应了一声,却落下泪来。
他将掌心覆盖在绫不霁侧脸,“别自责,战场上生死重伤是常事,我不过……”
“那不是我想要的。”
绫不霁执拗又委屈地看着他,眼珠子里裹着泪光,这一幕足以令卫衍风感受到他几乎将他自己吞噬掉的悔意与自责。
“我不该让你拼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缭民也好,仇恨也好,对我来说并不是非做不可,我骨子里早就对任何人都麻木不仁了,除了你……卫衍风,除了你。若因这些赔上你,那才是因小失大,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要这样说自己。”卫衍风两指夹住他双唇,沙哑着“嘘”了一声,“什么因小失大?以后不许再说。”
绫不霁顺从垂眼,吻了吻他的手指,起身去叫医官。
“匕首是擦着脊柱没入的,你知道这位置有多惊险吗?”
露白检查着他的伤势,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下卫衍风伤无大碍,但每次瞧见伤口的位置,她仍觉心惊肉跳,后怕极了。
“缭疆现在是什么情况?”卫衍风问。
“一切顺利。”
罕见气象之后,连着几日落雨,又冷又潮,谷中疫疾空前肆虐,许多将士防护不周也染了疾,一半的兵力派去冒雨寻药、救治病患。
卫衍风在祭台上吟诵的神谕起了很大作用,整个过程缭民十分配合,即便语言不通,也未与昭军起冲突,军民协力,疫疾控制得当。
至于巫王,卫衍风亲眼目睹了他的殒命。
卫衍风并不可惜他,只忧愁闻鹤的移命蛊如何作解。
“有法子的,等你好些了,我们就去寻避世的草鬼公和蛊婆。”绫不霁握着他的手,安慰道。
“能找到吗?”
“当然,我知道路。只不过,他们不见外人,须得你陪同。”
卫衍风这才放宽了心。
他养伤的地方古朴典雅,位于某个贵族的私宅,里外都是自家将士,十分安全。
祭台上他持妫侯剑舞神,惊为天人。一时间,关于他是妫侯之子的说法越传越真——
虽然那的确是真的,但绫不霁从不出面承认,在知晓妫侯旧部给流言添了柴火后,还相当严厉地斥责了他们。
绫不霁不争新主,却有个合适的人选交由他们拥护。
巫王死后,昭军镇守缭疆,权力纷争仍是暗流汹涌,争端不断,稳定还需军队维护,一时半会儿无法班师回朝。
闻鹤下了道圣旨,让他在棠君的建议下看着办。
半夜,绫不霁在灯下给闻鹤写信,卫衍风瞧他笔翰如流,不免好奇,“你回的什么?”
绫不霁冲他诡秘一笑,“缭疆王。”
“嗯?”
“缭疆必须交由鸩氏一脉统治,若他们没有足够强硬的权力,必会因特殊的血肉之躯沦为‘药材’,否则就只有避世不出这一条路。”
“那巫王统治的这些年,鸩氏族人岂不是…… ”思及此,卫衍风一阵心痛。
“在缭疆,我母亲妫侯和姨母鸩氏曾将缭疆治理得很好,很受尊敬,她们的后代有一定号召力。我打算向缭民披露闻鹤是鸩氏之子的消息,待他从移命蛊中脱离,由他来肩负母族重任,替他母亲治理缭疆,这难道不比复仇更有意义?”
绫不霁将信展开给他看,“这封信,便是询问他的意愿。”
“……有期不爱江山不爱功业,只一心爱我,我欲娶他回家。你与他同为鸩氏血脉的后人,缭疆有你一份责。他夺回缭疆有功,仁至义尽,治守之重责便轮到了你……”
卫衍风读着读着,笑出了声。
他提笔划去诸如“仁至义尽”这般不当之词,改得多了,干脆换纸重写,辞藻委婉了些,意思大差不差。
绫不霁看了一眼,不满:“呼呼太含蓄了,这句‘只一心爱我’,不准改!”
卫衍风哑然失笑,依着他又添上那句话,“好。”
半月过后,闻鹤回了信。他的意志一直都很消沉,并未想过报复完尉迟琰之后的人生,从前的太子身份对他而言一地鸡毛,早已生无可恋。
绫不霁要他承母遗志接管缭疆的想法,让他感到激动,向往起新生,只是尉迟琰的身体越发虚弱,他寄居其中疲惫不堪,不知还能不能撑到那一刻。
事不宜迟,卫衍风跟绫不霁连夜打点装备,计划次日便去深山,寻那懂得解移命蛊的避世高人。
在这之前,卫衍风又一次以祭司装扮登上祭台,向众人昭告,妫侯的亲姊妹鸩氏育有一子,承其血脉,护养于昭京二十余年,天子欲封他为缭疆新主,尔等皆要向他俯首称臣。
“他们会相信鸩氏有后人吗?”卫衍风心有疑虑地望向散去的民众,从他们脸上看出不同的神色。
“他的血脉自会证明。”
卫衍风摘下了繁复沉重的饰品,握着绫不霁的手上马,向一座名为鬼泣的大山奔去。
山如其名,鬼泣山荆棘丛生,暗沼泥潭遍布,迷雾经年不散,不知名生物的怪叫令人悚然。那处在缭疆人眼里亦是不可涉足的禁地,遑论外地人,误入者皆是九死一生。
卫衍风行于其中并无不适,绫不霁用着他的寻常之躯,必须时刻以特殊药草浸泡过的衣物包裹严实、以药囊捂住口鼻,才能避免毒瘴侵袭。
艰难行至半山腰,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一座挂着大量血蝠的隧洞,来到山的另一侧。
眼前草木蓊郁,惠风和畅,交错枝叶间洒下温煦天光,不见一丝阴霾。
卫衍风简直不敢相信,两边截然不同的景象竟现于同一座山,一明一晦,奇异之感油然而生。
他忽然明白缭民为何需要巫祝、信仰主神了,复杂多变的诡异气象和磅礴雾山面前,人是极为渺小的存在,深信冥冥之中总有助力,才不容易陷入绝望。
又行半日,他们终于寻到了离群索居的桃源,绫不霁似乎很了解这里,轻车熟路地带他来到一座宅院。
被绫不霁称作草鬼公的老者正盘腿坐在树下,以杯珓打卦、栻盘问卜。老者身着粗麻布衣,却见道骨仙风之姿,朱颜鹤发,精神矍铄。
“阿公。”绫不霁唤了一声,算作招呼。
老者专心卦象,没应答,他便带着卫衍风四处看。宅院简朴却不潦草,背靠幽泉山石取景,引山水入院,周围几垄田地皆栽植奇花异草,奇珍异虫徜徉其间。
少顷,一阵骨器碰撞的悦声响起,草鬼公收揽卜具,伴随着一声叹息,朝二人淡淡地看过来。
“阿绫,你又来了。”
又?
话是对着绫不霁说的,看来他知道哪具皮囊之下才是绫不霁,似乎也知道二人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