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呢？”绫不霁问。

“她去墓场采集制备解药的菌群，已连着去了数日。”

“会不会遇到危险了？”卫衍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老者笑着摇了摇头，“那菌群要长时间蹲守才能采集到，这里不会有危险的。小友不必担心，她今日会回来。”

两人在草鬼公的院落里歇下来，卫衍风一边烤着路上捉到的野兔，一边听绫不霁向草鬼公细细讲述近些年缭疆发生的事。他道出数十年的风霜，声如清水依旧，老者感慨万千。

日暮，金色霞光洒满整个山林，卫衍风遥遥地瞧见一个挎着竹篮的青衣女子朝他们走来。

“好像是阿公的女儿回来了。”

绫不霁笑道，“阿公没有女儿。那是蛊婆，年纪比你我大了足足四轮！”

卫衍风惊讶万分，她看上去明明那么年轻，跟露白差不多大的样子，一开嗓，沙哑苍老的音色这才令卫衍风信服。

卫衍风暗暗好奇，难道这就是蛊婆避世不出的缘由所在？

“你真是幸运哦阿绫，”蛊婆从竹篮里取出一个雕刻着诡谲纹饰的青铜罐，“老婆子采集到了最后一组能解移命的菌，斩家那个挨千刀的，将它毁至绝种，没法子再培养了，这菌用完世上就再也没有喽。”

卫衍风和绫不霁对那罐子顿时紧张起来。

绫不霁问：“这些能制多少解药？”

“一份。你二人准备何时换回各自的身体？”

卫衍风闻言，立刻摆手解释道，“阿婆，您误会了，我与阿绫不是因为使用移命蛊导致互换的，具体缘由我们还不清楚。”

“是么？不过，没有关系呀，”蛊婆笑笑，轻轻拍了拍罐身，“无论什么原因导致的互换，老婆子用它都能解哦。”

绫不霁欲言又止地看着卫衍风，“呼呼，我们……”

“我们不换。”卫衍风果断道。

他将葱白的手指搭在绫不霁手背上，绫不霁反过手来，紧紧握住，“都依呼呼的。”

“阿婆，您能否将它制成可携带的药，好使我拿去千里之外给友人，解他身上的移命蛊？”

蛊婆狐疑：“移命蛊可不是在谁身上都能起效的，你那友人是谁？”

“二十年前的鸩氏族长之子，妫侯的亲侄。”

蛊婆声调微抬：“可是那个离开缭疆，当了皇妃的鸩女？”

“是她。”

蛊婆脸上浮起悲伤与惋惜之情，好一番唏嘘，终是点头应了。

他与绫不霁在此借宿一夜，窗外遍地奇异药草，一觉便睡得十分香甜。

次日天蒙蒙亮，卫衍风拿到了蛊婆制备好的药，将她叮嘱的保存与服用之法认认真真地背下来。

卫衍风不知该如何谢她，身上倒是带了些金银，却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手，避世隐居、自洽自足的人，哪里用得上这些俗物。

蛊婆看出他所愁，道：“族里论资排辈，阿绫还要唤我一声太奶呢，你既要与他成婚，相伴一生，便也是我的晚辈，我的亲人，何须见外呢？”

卫衍风忙向她行跪拜之礼，“那我卫衍风，便以孙媳的身份，拜见……太奶。”

蛊婆将一只手编的花环戴在他头上，道：“你二人离开时，不妨去山顶上拜一拜天地山河，这座山被命名为鬼泣前，也曾是缭民心中不容侵犯的神山。那些年，多的是登顶定情，亦或殉情的痴情人。”

用过早饭后，卫衍风与两位长辈作别，头戴花环，和绫不霁向着山巅出发了。

“这罐子不轻，我来背吧。”绫不霁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你先前说这里不让外人进，是在骗我吧？你非要带我来，其实是想告诉我，你我之间也能换回身体？”卫衍风说。

“呼呼果真水晶心肝儿。要不要换回，我都听你的。可我真没想到，那用来制备解药的关键菌群会绝迹，以至于仅有一次互换的机会。”绫不霁感叹，“真是命运弄人啊。”

“不算捉弄人，这或许是缘分吧。”卫衍风语气豁然，“其实，就算还有解药，我大抵……也不愿换了。”

“为什么？”

卫衍风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我不都习惯了么？你用着我的身体，我用着你的，你我这辈子就此缠定，互相挟持着彼此的身子，永远都别想分开。”

“挟持么……除了脱光了对镜欣赏，我绝不用伤害身体的方式报复你，相反，稍微损伤一点我都难受得很，虽然疼的是我，可我会因为没保管好你的身体而倍感罪恶。”

“真好，因为我，你比从前更爱你自己了。”卫衍风说。

绫不霁笑了：“不换可真是顶好的主意。”

“再有，若换了，”他凑近绫不霁，眸里闪着黠然的光，“你在上，还是我在上啊？”

“……呼呼怎么也学会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

绫不霁忍不住将他抵在树上，落下缜密的吻。

“好了，快赶路吧。一会儿天光大亮，瞧不见日出那一刻了。”

两人登上山顶时，正值霞光万丈的壮美时刻，脚下黛青与藕色的云霭交织翻涌，绵软得像羊毛，其间金光涌动，犹如沉鳞竞跃。

山间有歌声穿破云层，好似天外回响，不辨方向，其声清冷旷阔，比寻常的歌谣多了份悲悯沧桑的叙事之感，又比典礼上的巫乐古谣少了些冷肃厚重。

卫衍风出神地听了一会儿，明明是他不晓其意的缭民方言，他却听得泪雨沾襟。

绫不霁静静地望着他，只觉这一刻如在梦中。

卫衍风问：“这歌，唱的什么？”

“唱的缘分。”绫不霁叼着草，温声回答，“大概意思是，人有前世今生，两个人如果前世互不相欠，今生便无缘，不会相遇。若相遇，必是前世有所亏欠。”

卫衍风眸光微动，“绫不霁，你我前世互欠了多少，以至于今生相见、相知、相爱？”

“我不知道。我猜……你多次梦见的那只白狼，或许就是我的前世。”

卫衍风笑着摇头，却不知怎么，羽睫再一次湿润。

他让绫不霁脱掉外衣，往肩头狠狠咬了一口，落下渗血牙印。

他蛮横地说，“不准咬回来。”

绫不霁惊奇：“这是做什么？”

“下一世，还见。”

绫不霁哑然失笑：“好，你欠我的。”

“我们拜堂吧。”他站起来，正了正头上的花环，朝绫不霁伸出手。

“拜堂？”

“对。高山作媒，谷溪为妁，我们对这一方天地河山起誓，承诺生生世世执手不离。”

绫不霁握住他的手，依旧笑得百依百顺，“好。”

苍风浩浩，两人对着灿烂天光拜了又拜，结作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