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朕准了。”
堂下一片“陛下三思”的呼声,绫不霁感到些许厌烦,腰间的墨金宝刀铮然一声响,如同无形的绝对压制,瞬间压下满堂喧嚣。
“多谢陛下成全。”
他将出了鞘的刀呈给卫衍风,“赠予棠君作个信物。”
殿外雾雪弥漫,模糊了宫阙轮廓。尚书凭栏淋雪,望着一个个消失在风雪中的朝臣,久立无言。
“国将亡矣——尚书大人心里是这样想的么?”绫不霁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他先是一惊,随即挫败地移开视线,“你想干什么?”
“大人有东西落下了。”绫不霁将一本参他和棠君私通的奏折还给尚书。
“你既看了……本官倒是好奇,你会如何对付本官?”
绫不霁笑笑:“大人刚直忠良,才会对末将如此厌恶吧。不过沉浮朝堂多年,自当深谙许多事,并非眼见为实。”
尚书冷哼:“难不成你跟棠君只是逢场作戏?”
“不不不,”绫不霁忙摇头,又觉好笑,指了指他的奏本,“我跟棠君自然真的。”
“佞臣、妖妃,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尚书咬牙切齿,“本官绝不与尔等为伍!”
“我说了,大人赤忱忠良,是大昭不可或缺的肱骨,我……不,是棠君,是他不忍看大人站错了队,特意让我一下朝便追出来提醒你。”
“棠君?”
尚书一愣,犹豫了一下,反正已经得罪了眼前权将,也不怕死了:“陛下从前手段阴狠,有些德行不端的事……我都知道。可他不曾犯过大错,单论政绩,算得上明君。
“可如今行事昏聩糊涂,我等已然绝望,只得暗暗将希望寄托于幽禁深宫的太子身上,尽管千难万难……卫衍风,你若要劝本官死了这条心,本官也劝你死心。”
绫不霁:“……”
见尚书这般误会他的意思,绫不霁忍不住短暂地反思了一下事实与表象之间的误差。
卫衍风总叮嘱他,他们只是要昭帝尉迟琰付出代价,而非让大昭跟着覆灭。朝中肱骨臣此刻作软弱鹌鹑状,多半却是敢于断腕的壮士,只是对他们而言未到时机罢了。
“我并无阻止你拥护太子的意思,你只消知道,我与太子闻鹤是挚友发小、亲如手足,这般感情,无论何时都不曾变过。”
说罢,绫不霁在他倏然亮起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傍晚,绫不霁来凌霄殿找卫衍风。闻鹤正伏案疾书,作废的稿纸累了一堆,绫不霁翻了半天,上面全是闻鹤以尉迟琰口吻写的罪己诏。
一回头,只见卫衍风笑吟吟地看着他,双手背在身后,藏着明黄卷轴。
卫衍风笑他:“看把你急的,赐婚诏文在这儿呢。”
“吉日是什么时候?”
闻鹤抬眼望过来,笑道,“只要你肯,什么日子都是吉日。”
绫不霁想了想,道,“那就待朝中太平以后。不然,什么日子都是仓促,我偏爱风光。不过……我今夜便领了你回家吧?”
卫衍风挨着绫不霁坐下,细细地拂去夹杂在他发丝里的雪粒。
他轻轻地靠在绫不霁肩上,摊开圣旨,叹了口气,说,“你可知,京城里传着怎样的故事,看待你我婚事的?”
只一日,朝堂上昭帝欲将棠君赐嫁给将军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满城议论纷纷,有说昭帝实权架空,大势已去,不得不费尽心机用爱妃讨好笼络卫将军的。
也有说昭帝此举是施下美人计,派棠君去迷惑监视卫衍风,使他常年醉倒温柔乡,实则将军不喜、棠君不愿……
更有甚者,提及棠君曾在夜宴上嘲讽卫将军的旧事,认为二人互为仇敌,胜仗归来那日共乘一骑,不过是卫将军为了羞辱棠君。
而朝堂上,棠君七进七出智斗跋扈将军,不幸落败,只得被将军抱回府折磨羞辱、逞尽兽行……赌坊竟有人基于此押注,赌棠君第二日会不会刚烈赴死……
“什么玩意儿?”绫不霁蹙眉听着,一时气笑。
“从前演戏演多了,即便营里将士百般辟谣,帝京居然没有相信你我是真心相爱的一对人儿。”卫衍风苦笑。
“罢了,随他们说去。此生此世,朝朝暮暮,”绫不霁轻吻他手背,“岁月自会证明你我恩爱。”
“嗯。”卫衍风从桌案下取出一壶酒,倒了两杯,“天寒,喝杯酒暖暖。”
“……当交杯酒试试?”
绫不霁端起杯,绕过他的手臂。
烛光静谧,他垂眼看着卫衍风,低低念出赐婚诏文上的内容,“美人名将,佳偶天成。”
酒酿沾唇,吐息芬芳,似要在两人鼻尖开出花来。卫衍风顿了顿,深深回望,接出下句,“珠联璧合,以偕秦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