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昭告天下后，卫衍风带着赐婚诏文、闻鹤赐下的丰厚嫁妆，还有露白和荧惑两个随从，大大方方地住进了卫府。

礼虽未成，但二人并不在意，如燕尔新婚的小夫妻一般，短暂地过了一段恩爱紬缪的日子。

一封沧北寄来的家书送入卫府，满纸“逆子”，看得卫衍风头疼不已，几番提笔，只唉声叹气。

“我们瞒了家人太多，他们对于举家迁至沧北这件事本就颇有微词，近来连身为皇妃的姑姑都被接去了沧北……别说外人了，家里人也以为我与大哥策划着谋反呢……”卫衍风揉着眉心苦笑。

“好像也差不多。”绫不霁收了信，也收了他手中的轻青玉笔，搁在一旁，“解释不清便不解释了，事实自会证明。”

卫衍风轻轻“嗯”了一声，枕在他怀里，透过窗看院中骤雪回风。

年关前夕，闻鹤写完数十道罪己诏，带到地窖一字一字地念给尉迟琰听。

绫不霁和卫衍风载雪而来，一踏入听澜阁，便听得困兽般嘶哑痛苦的低吼。

莺师遥遥地倚在门框边望着，心有不忍。

“太子殿下对‘自己’真是狠，”她朝卫衍风轻轻扬了扬装移命解药的瓦罐，喃喃道，“面对的可是自己的脸啊，他怎么忍心……”

绫不霁哂道：“如果换作尉迟琰的苍老之躯，稍微气两句，说不定就一命呜呼了。”

莺师失笑：“殿下也是这么说的。”

“终于到这一日了……”

卫衍风的目光在尉迟琰身上停留几秒，转过身去。他对尉迟琰的身躯形象感到厌倦，此刻内心洋溢着一丝刑满释放般的愉悦，总算可以彻彻底底、毫无顾忌地憎恨仇人了。

解药奏效后，尉迟琰与闻鹤陷入死一般寂静无声的昏睡。青铜器高大的黑影交叠着落在二人脸上，夜明珠光亮影影绰绰，气氛颇为诡谲。

莺师通过翻眼皮、检查瞳孔，确认互换了回来。

尉迟琰先一步醒来，互换的诡异经历并未影响他的头脑，思维十分清晰，嘴里喃喃着，坚称自己才是闻鹤。

他竭力模仿着他认知里闻鹤的性格与神情，竟惟妙惟肖，神形皆相似。

卫衍风只问他阿凛的小名是什么，他答不上来，而闻鹤一醒，唤的便是正确答案。

“闻鹤，你瘦脱形了。”卫衍风打量着他，目光停在他脚腕处惨烈的擦伤上，感到心酸，“日后，就此打住吧，别再折磨自己。”

闻鹤点头，眉眼间不复数月之前清俊纯质，仿佛跟着尉迟琰的身躯老了一回，添了些许风霜。

次日，卫扶生将一众朝臣召集到凌霄殿，闻鹤一露面，众人皆大惊失色，先是震惊于他饱经折磨的憔悴面貌，其次震惊于他径直坐上龙椅时沉稳不乱的气度。

“太子殿下！您、您经历了什么？陛下……何在？”

天子身边最为得势的文臣武将就伴随在闻鹤左右，无声昭示着某种胜利。

龙椅旁的另一把椅子则是为卫衍风准备的，他一现身，众人只觉云开雾散，虽不知堂上四人是如何集结在一起的，但先前闹剧，必是一场深远的局。

“尉迟琰被本宫监禁了。”

一份份誊抄了不知多少遍的罪己诏送下堂来。

罪己诏里自诉尉迟琰以阴邪奸诈之谋坐承大统，通敌起乱，栽赃兄长，弑父伪诏自立，觊觎迫奸父妃，诛戮残害功勋之臣，暗施巫蛊厌胜之术，包庇巫王压迫缭民，逼诱长子造反……

罪愆深重，不可胜数。

倒是并未详述移命蛊，只以长生术之类的词汇取而代之，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打算将尉迟琰与太子互换过的事道出。

众臣翻阅，脸色渐沉，呼吸不畅。

这些大臣中不乏两朝老臣，对于一些隐晦的秘闻，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深知揭示出来必将动摇国本，压根儿不敢细究，便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时间将它抹去。

而此刻，罪己诏上墨迹淋漓的坦诚自诉，直令观者头皮发麻，寒意泛骨。

等待众人阅览的空档，卫衍风静静回想来时之路，若无他与绫不霁互换一事，此局何解？

天子的罪行，或许永远都没有昭告天下的一日，少有的知情人大多瞻前顾后，叶如鲤这样的人太珍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在折损在哪个节骨眼上。

他劫后余生似的看了绫不霁一眼，绫不霁将手搭在他肩上，以示安抚。

“殿下打算何时颁下此诏？一朝天子罪恶盈天，只怕整个王朝都要覆灭，届时天下必乱！他毕竟是你生父，殿下……不打算继承大统了么？”老臣嗓音艰涩，满心绝望地问。

闻鹤顿了顿，只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待南溪王兵临城下之日。”

“……南溪？！”

正说着，紧急军报传来，报南溪王与反贼郁文修联手，打着为襄王平反申冤的名义起兵反讨尉迟琰。

旗帜鲜明，短短几日便以雷霆之势收拢一批臂膀，又手握铁证，每过一关，守关总兵几乎全都不战而降，并至旗下。

堂下惊骇万分，而堂上几人心如止水，全在意料中。

驿使前脚刚走，另有北部诸侯藩王的密信递来，控诉卫长诀护送静妃回到沧北后，带兵布设防线，从前只防备昭朝疆域以北的蛮族，如今竟然向内设营扎寨，侵扰封地，狂悖到了将诸王围困的地步。

诸王敢怒不敢言，只好悄悄向帝京递密信弹劾，控诉卫长诀意欲谋反。

众臣看完密信，恍然松了口气，一旦昭帝的罪行昭告天下，势必群情激愤，天下动荡，卫长诀此举，正是防北部群雄打着各种名号起兵作乱。

卫家三子，原来都是太子的同袍……

老臣拜道，“既然殿下心里有数，臣等便听从太子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