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后。
“父皇,你苦心为我结的党臣,在这一刻他们无比坚定。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只是,你再也掌控不了我了。”
新年伊始,满城静寂,乱云之下感受不到半分欢庆气氛。
绫不霁与卫衍风整日练兵,时刻准备着远征,他们并非为了对抗即将到来的南溪大军,而是为天子罪揭发后潜在的混乱之象做准备。
就目前掌握的军情来看,北地有二哥在,尚且安分,西疆荒漠的野狼听闻中原风声,蠢蠢欲动,他们好似永远打不服,永远棘手。
不出半月,南溪大军兵临城下,有威望,有充分的理由,朝廷又不派兵对抗,北上的步伐十分顺利。
天地间落了几日的雪,城内入眼一片苍白,而城外黑甲威武,长风浩浩地卷过旗帜,将士精神抖擞,个个儿都像锋利长刀。
城楼上,闻鹤捧着罪己诏一字一字,朗声念出。
阵前的郁文修目光长久地盯着他,若有所思。闻鹤知道,若非叶如鲤为他辩解,郁文修一定会给他来一箭。
绫不霁与卫衍风皆着甲衣,押送尉迟琰登上城楼。
尉迟琰连着数日消沉颓废,看谁都两眼无光,当他得知要见南溪王尉迟旭时,回光返照般突然来了精神,端起天子的架势,于风雪中挺直脊背,非要自己走,便姗姗来晚一步。
“……皇兄,到头来,朕还是输给了你。”
他目光扫过阵前横刀立马的面孔,风雪将每个人的脸色凝得沉重,有年轻的,也有老的,都是他憎恨的、后悔没能早早下手除去的。
他轻蔑地看着南溪王对准他的箭矢,其后便是对方盈满恨意的眼睛。
在这之前,他已经服下毒药,他绝不要死在尉迟旭手里。
癫狂的笑弥散在风里。
他往前走了几步,摇摇晃晃,险些被劲风卷走,绫不霁及时按住了他的肩膀。
“陛下是天子,天子还是死得体面些好。”绫不霁讥讽地说。
“卫凛。”他抬眼看着绫不霁,青年高大挺拔,眉目深邃,和所有人一样,看向他时眼里浮着恨意。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卫衍风幼年时的模样,银枪白袍,骑在小马驹上,像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
“阿凛,你告诉朕,朕究竟输在了哪一步?”
绫不霁想了想,朝卫衍风看去一眼,示意他也靠近。
“陛下,从前我对你的恨意,仅因你对卫氏的忌惮。”绫不霁说,“若你夙愿成真,将卫氏害至家破人亡,我必杀你,为我的呼呼报仇。”
“……呼呼?”尉迟琰蹙眉,恍然间想起,那正是卫衍风的小名,“何意?从前,又是什么时候?”
“从前是指,得知我父襄王有冤之前。”
“你卫衍风怎么可能是尉迟昶的儿子?荒唐。”
绫不霁牵起嘴角,笑得嘲弄又残忍,“你‘宠’了我四年啊,陛下。这四年,我受巫王蒙蔽,真的以为你只是用我的血压制热毒,而非移命蛊。”
“……什么?你,你是——”
尉迟琰怔然地瞪大了眼,胸腔里突然凭空拔起一面墙,堵得他呼吸滞涩。
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恍然觉悟,然而却在此刻……毒发了。
他看看绫不霁,又看看卫衍风,满眼不甘,嘴角蜿蜒出乌黑的血。
“棠君,棠君……原来你才是,卫衍风……”
“你可知,当我同你与纪龄,商议着如何借铎兰人之手坑害我父时,我有多恨你?当时我母亲,已经被你害死了……”卫衍风说。
“所以陛下,同我密谋如何害我,你是何等的可笑,你怎能不输?你怎会不输?!”
大股大股的黑血自口鼻涌出,尉迟琰喉咙里冒着浊音,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卫衍风冷冷注视着他死不瞑目的双眼,手下一松,躯体訇然倒地。
死了。神形俱灭。
绫不霁扶稳他往回走,身后城墙下将士的高呼、万马齐喑,以及闻鹤的声音都逐渐远去。
他望向絮雪横斜的苍穹,伸出手接雪片,怆然之情喷薄而出,眼角蓦地湿了。
“大仇得报,他们在天有灵,都看到了。”
“嗯,都看到了……”卫衍风泣不成声,隔着薄薄水雾看向绫不霁,他双眼明亮如焰火流光。
“谢谢你,绫不霁。”
绫不霁将他晶莹冰凉的指尖握进掌中,与他鼻尖贴着鼻尖,紧紧相依。
“我也谢谢你,卫衍风。多谢护城河的水,将我推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