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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漫长的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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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下誓言,哪怕拼上性命,也绝不会打破它。

我看着他,也同样立誓:“那么,我也发誓,佐助的命对我是最重要的,我会拼上性命去保护你,不惜任何代价。”

然后我就被他气呼呼的瞪了,“笨蛋!谁要你拼命了!”

佐助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咙口,最终化为了更加执拗的叮嘱:“你给我好好地、平安地待在我身边就行了……你要是再受伤……”

说到这里,他像是觉得预设立场太过不吉利,连忙住了口后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拉着我上了楼后到了公寓门口,佐助掏出钥匙打开门。

公寓是两室一厅,开放式厨房连着客厅,浴室和卫生间也是分开的,面积比较小,但还有的都有了,放两个孩子在这里住绰绰有余。

不过……我垂了垂眼睛,貌似失去家人的孩子,住在这里的并不多,上公寓楼时我还差点撞到一个穿绿色上忍马甲的姐姐,她撇了我一眼后就走开了。

这很不对劲,是我的错觉吗?

佐助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踢了踢脚下的木地板,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和成熟,但语气里还是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嗯……没有榻榻米,不过地板看起来还挺新的。”

他走到窗边,拉开米白色的窗帘,夕阳的余晖霎时涌入,照亮了房间里细小的浮尘,他侧过身子,逆着光朝我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弧度:

“浴室有浴缸,厨房也通了燃气,空间虽然不大——但刚好够我们两个人住了。”

他说完,走回到客厅中央,把书包和行李袋堆在沙发角落里,他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门口的我,伸出手掌朝屋内示意了一下。

“怎么样,要不要进来选房间?左边的稍微大一点……可以先让你挑。”

说罢,他的耳根又泛起了一抹淡红,别过头装作打量天花板的模样。看他这个样子,我笑了下,“其实对我来说都可以啦,不过,你好像有很多卷轴吧,大房间也方便你放,采光也不错。”

佐助不是一般的爱学习,他和……的书桌上堆着满满的卷轴和书,我每次去找他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他坐在榻榻米上看卷轴,大房间给他正好。

原本还在假装打量天花板的佐助视线“倏”地一下收了回来,他拧了拧眉,像是想要反驳又找不到理由的样子,最后只得一副别扭模样地抬起手挠了挠他后脑勺的碎发。

“咳……卷轴的话,放在客厅角落里那个储物柜里也行。” 他嘟囔了一句,随即又像是怕我真的把大房间让给他似的快步抢上前两步,一把推开右侧那扇房门,“吱呀”一声,一间大约六叠大小、铺着浅色木地板的房间露了出来。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斜洒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束中静静飞舞。

我走过去看了看大房间,佐助侧身靠在门框边,双手抱在胸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主见的样子,但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瞟向我:“不过……那个大房间采光更好,你伤口才刚好不久,多晒晒太阳有好处。”

“其实也没什么吧,小房间也能晒太阳啊。”我摆摆手再次想要拒绝。

“你这家伙……”对我油盐不进的样子佐助啧了一声。他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绝佳的理由,耳根比刚才红了些,声音也刻意拔高了一点:“如果大房间两张床并排放,剩下的空间刚刚好够我放练习用的人形靶……晚上万一你做噩梦了或者踢被子了,我还能第一时间把你弄醒。”

有点道理……等会,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

佐助说完也不等我回应,就自顾自地转身走向走廊尽头另一间更小的房间,推开推拉门探头进去看,然后回头朝我招招手继续说着他想好的布置:“而且这边房间很小,但收纳空间多一点,放日常衣物刚刚好……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再决定?”

我:……

“这还用得着我决定吗?你这不都打算好了?”在佐助开始收拾那个装换洗衣服的包裹后,“根本就没给我选房间的机会嘛。”

刚才就是在找借口吗?看了好几次天花板了也不看我,绝对是在找借口吧。

“才……才不是那个意思!”他叠好那些衣服后,有些烦躁又局促地抓了抓后脑勺的碎发,眼神在天花板的角落里胡乱扫视着,“医生说你刚出院……伤口在阴雨天可能会反复,而且……而且这里毕竟是新环境,要是晚上突然停电或者有什么动静,你在隔壁房间我根本听不见。”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几句几乎是含在嗓子眼里的嘟囔,又去拍打那两张新床的床垫,好像忙的停不下脚,用行动掩饰他拙劣的借口,“总之……你不愿意的话,两张床离得远一点就是了,在那边房间空出来放杂物之前,你就乖乖呆在这里。”

“……反正以前在医院,不也是这样睡的吗?”

最后这一句,轻的像风一样,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我叹气,听到我叹气时背对着我的佐助明显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了,没等他继续,我就拉他过来面对着我,“你真是笨蛋,”我摸着他的脸并让他直视着我,“我的意思是,你想的话,直接告诉我就好,对着我你不需要拐弯抹角啊。”

佐助眨眨眼,睫毛颤动几下,原本因为局促而僵硬的脊背,在我掌心的轻抚下一点点松弛下来,像是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终于被人摸到了最柔软的腹部。他没有躲闪我的手,反而微微侧过脸,让脸颊更深地陷进我掌心里,“我……我只是怕晚上睁开眼睛的时候,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如果看不见你,我会觉得那天晚上的噩梦还没有醒……”

那双原本布满阴郁的双眼此时倒映着我的模样,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他终于不再看天花板,也不再寻找拙劣的借口,声音低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是的,害怕,宇智波佐助从来都是骄傲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犹豫退缩,可他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经历过那么可怖的一夜,亲人几近死绝,凶手是对他最好的哥哥,又怎么可能不会害怕。

伴随着地板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两张床被拼到一起,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缝隙,佐助坐在床上,两手朝后撑着身体,他没有再避开视线,而是抬头地看着我,“就这样睡吧,我就在你能碰到的地方,这样……如果你做噩梦了,也可以随时抓紧我。”

“可以啊,那样的话我会很有安全感的,谢谢佐助啦,”我又何尝不明白这是佐助在表示害怕的潜台词呢,他想要我依靠他,本身就是在表达他想被我需要,“你不知道,在医院的时候每次晚上其实我都会惊醒,但是看到你还在,我就会很安心。”

然而,我也确实需要他,我绝对不可以失去他。

“这样啊……”

他握着我的手后,微微用力地捏了下我的手掌——这是我们相处的小习惯,他用这样的方式证明着彼此的存在——清澈的眼眸坚定不移,就这么深深地看着我:“那以后……不管你什么时候惊醒,只要睁开眼睛,我都在这里。”

我和佐助一起坐在了那两张刚刚拼紧、还散发着新织物气味的床的边缘。

晚霞的余晖透过来,将我们并肩坐着的身影拉长在干净的地板上,佐助紧挨着我,肩膀贴着肩膀,在这间小小的公寓卧室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戒备与惶恐。

“以后你睡靠墙的这一边,我睡外面,”他低头看着我们依旧紧握在一起的手,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嘴角隐约扬起一丝极难察觉的、安心的弧度:“这样有什么危险我都挡在前面……你想看我的话,一侧头就能看见了。”

我点点头,答应了他的安排,“那就这样,一切都听你的,晚饭……等一会儿我去做吧,你想吃什么?”

然后我就被佐助剥夺下厨的机会了。

佐助洗着番茄,“你才刚出院,不准一个人忙活。我来洗菜和淘米,你……你只需要站在旁边指挥我就好了,要是伤口又疼了,必须立刻告诉我,听到没有?”

被安置在离他最近但远离流理台的我:“啊这……”

“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我连连点头,佐助搓洗着手里的番茄,水珠溅到了他的衣服上,却浑然不觉,只是时不时用余光偷瞄着我的位置,确认我是否正乖乖待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我拿了手帕给他擦衣服上的水,“行了,别看我了,在厨房里可不能分神,除了番茄……再加点别的菜吧,不然吃多了容易反酸。”

番茄确实营养且符合佐助的口味,但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容易出问题,在嘟囔着“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会反酸”的佐助挑挑拣拣出来一颗卷心菜后,这就开始做饭了。

“这个要切成什么样?碎一点还是大块一点?你教我,我来切。”

“碎一点比较入味,但大块的话不容易出水比较脆爽,新手炒不会把菜炒烂,切大块一点吧,下锅的时候先放梗炒一炒再放叶,味道会更均匀。”

佐助点点头,听着我的指挥一步步来——曾经的族长家二少爷是没有用火权的,母亲每天都在家里,他年纪小,自然也用不着他来做饭,因此他的动作很生疏,还在菜下锅时被油锅的爆响吓了一跳。

熬着豆腐丁和味增汤块做的味增汤在锅里咕嘟嘟的煮着,火苗舔舐着锅底。在我准备端菜时,佐助端起盛着卷心菜的热盘子和那碟切好的番茄,生怕烫到我似的,稳稳当当将其端到外面小客厅的木质餐桌上摆好,接着,他又折返回来,把我盛出两碗热腾腾的白米饭,连同两双木筷一并整齐地排在桌上。

对于我盛米饭,佐助有点小小的意见,他皱着眉,“都说了我来就好了。”

“那我不能什么都让你干啊,我已经恢复的很好了。”

佐助拉开其中一张木椅让我坐下,“那也不行,汤等煮开了我再去盛,秋叶,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是我坐到了椅子上。

公寓很小,小得我和佐助的餐桌离着做饭的流理台只有几步远,小得我可以听见味增汤烹煮时的咕嘟声,小得我可以听见火苗迸发的声音。

咕嘟咕嘟……

“妈妈我今天好看吗?”

“好看,今天我家小秋叶最好看了,跟故事里的仙鹤一样好看。”

咕嘟咕嘟……

“我才不会让她去织布呢,我的妹妹当然要每天都要快快乐乐的,没有任何烦恼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她有一个最厉害的哥哥!”

咕嘟咕嘟……

爸爸从厨房里出来,端出他做好的饭菜,饭菜热腾腾的,冒出的白雾模糊了他的笑容。

我突然有些吃不下了。

“佐助,明天是周末,我们可以好好休息,”灶台上的味增汤还没好,心里的汤锅已然沸腾,我拼命压住快被顶开的锅盖,对佐助露出微笑,“医院里那么吵,家里可以安静一点。”

“嗯,医院里那些家伙……总是用那种讨厌的眼神看我们,吵死了。”他轻声应着,拿起木筷将盘子里翻炒得最漂亮、最鲜嫩的一片卷心菜夹起,放进我的碗里,“明天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待着,你想睡多久都可以,要是伤口疼或者不舒服……我就一直在旁边陪着你。”

这片卷心菜像一勺凉水泼进汤锅里,短暂压制着我的怨恨,我将卷心菜吃下,笑着答应他。

一连几天佐助都在陪我照顾着我,连要去训练场修行也要时不时看我在的地方一眼,我用笑容安抚着他,可我其实明白,汤锅还没有停止沸腾。

或者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汤锅下的火已经越来越大了。

——直到我看到哥哥和夜萤姐还未干透的墓土周围立着的新墓,视线几乎立刻变成了赤红色。

怎么能不怨恨呢?怎么能不去恨呢?!

我的哥哥!我的家人!一切的一切!全都被毁了啊!!!

他们为什么会死?!为什么啊!!!!

我想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明明去年这个时候大家都还在,所有人都在好好的生活,连哥哥也都呆在族地里,去餐馆打下手和照顾着我,偶尔会偷偷和夜萤姐姐见面,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大家都不见了,为什么啊!!!

——是鼬……

那个该死的——毁掉我一切的男人!

曾经在临近南贺川的训练场里,三个哥哥头上戴着小野花,哥哥和止水哥欢笑着拉无奈的鼬下水,我和佐助在一边笑,父母在家里等我们回家。

那样的时光多么美好,现实却冰冷的要将我撕碎。

我一定要杀了他!绝对要宰了他!我要拿他的脑袋来祭奠他们!!

在我拜托佐助去村里买瓜果之类的祭拜品后、自己独自一人留在墓园里时,我彻底崩溃了。

爸爸妈妈的墓碑冷冰冰的,是静默无言的石头。

我说了什么,我不知道,脑子里一片浆糊,眼泪争先恐后从眼眶挤出,湿润了一小块墓土。

佐助在的时候,我不敢哭,我怕我一哭,他也会跟着难过崩溃,他像哥哥那样照顾我,也在努力保持着坚强,可他每晚都会惊醒,发着抖握住我的手后才能再次睡去。

心中的火苗越烧越旺,恨意几乎将我燃烧殆尽,几乎烧干我的眼泪。

再哭一会儿吧,就一小会儿吧,等佐助回来,我就不哭了。

——————

佐助提着装满新鲜瓜果和点心的竹篮,踩着后山略显湿滑的落叶一路小跑回来,呼吸因为剧烈运动而有些短促,额角挂着汗珠,显然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在街市间往返,生怕让秋叶一个人在冷清的墓园待得太久。

然而,当他转过最后那道山梁,望向父母和秋叶父母还有夏至大哥那几座冰冷的墓碑时,他的脚步突兀地顿住了。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他那双敏锐的眼睛依然捕捉到了那道颤抖的背影,那股压抑到极致、甚至让周围空气都仿佛要结冰的恨意,像针刺一般穿透了他的感知。

——秋叶在哭,她在愤怒,在发泄自己的怨恨。

佐助僵在原地,手指死死地扣进竹篮的边缘。

她从来不把藏在内心的恨意展露在他面前,只在深夜偷偷哭泣,一边小声地叫着爸爸妈妈和哥哥一边把枕头哭湿。

每次佐助在秋叶哭的时候都会装睡,在秋叶哭完又慢慢睡过去后,佐助就会悄悄靠近她再给一个拥抱,抱着秋叶和她睡自己干净的枕头。第二天一早秋叶会以为睡觉时不老实下意识跑到了他那边,趁着他还没醒就去偷偷晒枕头。

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感同身受的愤怒在胸腔里翻涌,但他更害怕此时的秋叶会被这股疯狂的火烧尽。

他失去了一切,不能再失去秋叶。

山间的空气微凉,佐助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眼底浮现的戾气。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让鞋底摩擦碎石发出清晰的嚓啦声,随后才扯开嗓子,用略显沙哑但温柔的声音向前方发出信号。

“秋叶!我把瓜果和红豆饼都买回来了,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你喜欢的口味……”

他低着头,并没有去窥视秋叶此刻被手死死捂住的脸庞,只体贴地垂下眼睑,只当做什么都没察觉到。

不久,秋叶露出脸,眼睛周围还红着,她看着他头上冒出的汗珠,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给他擦汗,轻声道:“你累不累?又不着急,跑那么快干嘛?”

“我不累……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

他没有躲闪,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倦鸟,微微垂下头,顺从地任由秋叶擦拭他额角的汗珠。

在对各自的亲人祭拜结束后,佐助站起身走到秋叶身边,抬手整理了她脖子上那条围巾,此时的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佐助侧过身用自己瘦小的肩膀为秋叶挡住风口,并握紧了她的手。

“秋叶,我们拜完……就回家吧,我给你煮姜汤喝。”

“好,”秋叶回握着他的手,眼里倒映着他的模样,“佐助,你是我最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独一无二”这个词像是一道刺破黑暗的雷鸣,在佐助荒芜的内心深处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原本因为在祭拜时压抑哭腔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颤,黑曜石般的眼眸猛地抬起,死死地盯着身旁的秋叶,瞳孔中映出她温柔却坚定的轮廓。

在失去了一切、被全世界抛弃的废墟上,这句承诺成了他抓到的最后一根,也是最沉重的稻草。

“……一定要记好你今天说的话,秋叶。”

佐助猛地扣紧秋叶的手,掌心贴着掌心,随后他像是为了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指腹用力在秋叶的掌心中狠狠捏了一下,将那份疼痛与挤压感通过神经末梢清晰地传递给彼此。

这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言语的约定——确认彼此真实存在,确认彼此永不背叛。

佐助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墓碑,它们站在原地对他告别,眼底的柔软在刹那间被一种极度冰冷的决绝所取代,随后他转过身,牵着秋叶迈开脚步向着下山的路走去。

“对我来说,你也一样,除了你……我什么都不需要了,”他说:“我们回家。”

夕阳将两个年幼孩子的影子在崎岖的山道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仿佛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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