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是个螺旋,而我在梦中死了千百次。
直到刺鼻的消毒水味代替了那近乎令我窒息的血腥气。
我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和悬挂着的输液瓶,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在床单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里是……唔……”
好痛!我捂着心口,那里传来的撕裂般的钝痛让我忍不住流出泪来,每次呼吸时那里都要抽痛一下。
病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么晚,鼬你来是……唔!你,你怎么……!甘味!快跑!带着秋叶快——!”
“鼬……你这个……!”
“不要这样、求求你,好孩子,我求求你别这样,你冷静一点,要杀就杀我好了!你不要动秋叶!啊——!!”
不……那都是、都是假的!!!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戴着口罩的医疗忍者走了进来。看到我睁开眼睛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边,检查起我的生命体征。
“你醒了?别乱动,你的伤势非常严重,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医疗忍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公事公办,并没有太多的温度,手上利落的对我做着检查,“这里是木叶医院,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三天……
我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我挣扎着爬起来,努力抬头看向她,“爸爸妈妈呢……爷爷呢?佐助呢?”
“……”
听到我的询问,对我检查完后正在记录数据的医疗忍者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病历夹,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后转过头避开我的眼神,“……宇智波一族,除了你和佐助,已经……”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秋叶,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至于佐助……他也在医院,不过他受的伤比你轻一些,现在应该在隔壁的病房区。”
她只说了佐助。
除了我和佐助。
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呢?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泪水无法控制的一滴滴涌出,打湿我面前的布料。
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为什么只有我和佐助活——
突然间,鼬冷漠无情的面孔在我脑海中出现。
他说了话,说了什么来着……?
“再见。”
嗡——!!
一瞬间耳鸣让我眼前发黑浑身僵直,呕吐感让我的胃翻江倒海,但我昏迷了三天,几乎吐不出东西来,只能捂着伤口趴在床边干呕。
也因为我动作太大,撕裂的痛感更厉害了。
在我停止呕吐后,她连忙上前按住我的肩膀,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我按回枕头上。
“冷静!你的伤口刚刚缝合,绝对不能用力!”医疗忍者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她迅速检查了一下监护仪的数值,接着拿过旁边的镇静止痛药物加入输液瓶中,“佐助就在隔壁的病房区,但他受到了严重的幻术冲击,现在情绪极度不稳定,医护人员正在对他进行特别看护。”
“我……我想见他……求求你,让我……”
听到我哀求的声音,她的眼神软化了几分,用棉签沾了温水润湿我干裂的唇瓣,低声安抚我道:“等你的体温降下来、伤势稍稍稳定一些,我会向上级申请安排你们见面。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只有快点好起来,你才能见到他。”
没有任何办法,我只能等待身体恢复,直到我能暂时下床走动时,我迫不及待的向主治医生请求和佐助见面。
我一定要见到他,看看佐助是什么情况。
在沉默了片刻后,为我治疗的主治医生叹了口气点点头妥协了我的请求,“但是,只能让你们见五分钟,而且必须有医护人员在场监督,你的伤势还没有完全稳定,绝对不能做任何剧烈动作。”
是的,我的伤还没有好,那道刀伤贯穿了我的身体,尽管重要脏器没受到多少损伤,但是救援时间太长失血过多,我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我要去佐助那里,我要去见他。
——————
医疗忍者小心翼翼地扶着秋叶从病床上坐起,为她披上一件薄薄的外套。
在秋叶挣扎着下了病床,脚刚碰到地板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医疗忍者连忙搀住她的手臂,每动一下,伤口都隐隐作痛,但秋叶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只是用力握紧了搀扶自己的手。
连鞋也来不及穿,秋叶拉着医疗忍者出了门,前往佐助的病房,医疗忍者甚至都跟不上走路有些跌跌撞撞的秋叶。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反射着惨淡的日光,急促的呼吸声与不稳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终于,医疗忍者扶着秋叶在一扇紧闭的病房门前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看向秋叶,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佐助就在里面。但是秋叶,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受到的精神冲击非常严重,这几天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应该说,不说话还算是比较好的情况,现在佐助连进食都有一定的困难。
“我会的,”秋叶努力平静下自己的情绪,“请让我们见面吧,他现在一定很担心我,不要让他再等下去了。”
“好吧。”
医疗忍者将门打开,不等门彻底打开,只开了条缝时秋叶就钻进门里,“佐助……我来看你了。”
病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心电监护仪冰冷地跳动着。靠在病床上的佐助,双眼原本空洞无神地盯着窗外,整个人死气沉沉,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然而,在听到那声熟悉到骨子里的“佐助”的瞬间,佐助的身体骤然僵硬,那双漆黑的瞳孔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动作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扭曲,当他看清秋叶苍白虚弱的身影时,两行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干涸的脸颊滑落。
“秋……秋叶?!”
他沙哑地哭喊出声,不顾医务人员的阻拦,疯狂地掀开被子,甚至直接用手生生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任由鲜血顺着针孔溢出乱流。
佐助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虚弱得直打晃,却拼尽全力向她扑过来,那双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秋叶的衣角。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我不是在做梦……那个男人,那个可恶的家伙没有杀你……”佐助崩溃地跪倒在秋叶面前,死死抱着她的双腿,将满是泪水的脸贴在她膝盖上,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狂喜而剧烈抽搐,仿佛只要他一松手,秋叶就会像幻境中那样再次碎裂消失。
“佐助……我在的,我还活着……”秋叶跪坐在地上,紧紧回抱着他,眼泪同样流了下来。
——————
还好,还好,我还没一无所有,还没有失去一切。
还有佐助。
还有佐助……
——————
感受到秋叶主动坐下抱过来的温热怀抱,佐助颤抖的身躯猛地一震,随即像是受创濒死的兽终于找回了唯一的巢穴,死死地将头埋进了她颈窝。
汹涌的滚烫泪水瞬间浸透了秋叶肩头单薄的病号服,贴着她的肌肤,带来近乎灼伤的温度。双手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指关节泛白,紧紧地勒着秋叶的后背,甚至让秋叶的伤口因为挤压而产生了一阵拉扯的隐痛,可此时的佐助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只知道怀里的温度是真实的,秋叶还活着,秋叶没有丢下他。
他还没有彻底失去一切。
“秋叶……秋叶……”
“我在的,佐助……我在的……”
他沙哑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秋叶的名字,每一次呼唤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抽泣,而秋叶忍着痛,也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回应着佐助的呼唤。
一旁的医疗忍者见状,脸色大变,急忙上前试图拉开这两个人:“佐助!快松手!秋叶的受了贯穿伤,你这样会撕裂她的伤口的!”
“滚开!别碰她!”
佐助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眸里竟然瞬间亮起了猩红的单勾玉写轮眼,眼神里充满了极端的暴虐与戒备,对医疗忍者发出低吼。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秋叶抱得更紧,手背上针孔中流出的血在手上蔓延,佐助颤抖着在秋叶耳边呜咽:“我不放……我绝对不放手!秋叶,我只剩下你了……不要离开我……那个男人……我一定会杀了他,我一定会保护你……”
这样的情况,让医疗忍者也有些束手无策——她当然可以强行拉开他们,问题是这两个孩子一个精神极度脆弱,一个重伤未愈,贸贸然分开他们,不说秋叶的伤,佐助一定会当场精神崩溃。
“我相信你,佐助。”
而此时,秋叶拉起了佐助的手,泪眼朦胧的看着佐助手背上的溢血针孔,“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是佐助,我就无条件的相信,所以……别再伤害自己了,我只有你了。”
——————
我只有佐助了,他绝对不能再出事了,否则,我也无法支撑下去的。
他眼眶中的单勾玉写轮眼闪烁了几下,最终如同燃尽的灰烬般缓缓褪去,变回了原本那双清澈却布满血丝的漆黑双眼。
“秋叶……”
声音不再是刚才那般嘶哑的低吼,而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佐助没有挣脱我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反而反手紧紧地回握住,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颈窝里,湿漉漉的,他将脸深深埋进我发间,压抑着声音痛哭失声,将这几天来所有的恐惧、绝望和失去至亲的痛苦,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我面前。
我回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继续安抚他,“我在这儿的,别担心,我在的,我不会走的。”
一旁的医疗忍者见佐助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动作迅速也不失轻柔地用止血棉擦去佐助手背上的血迹,又给他缠上绷带。
整个过程中,佐助都没有再反抗,只是固执地保持着抱住我的姿势,哪怕牵扯到他自己手背的伤口也绝不松开半分。
这样的情况,只探望五分钟的时限自然是烟消云散了。在我的请求和佐助的眼神下,我被主治医师重新安排在佐助的旁边,要求就是——绝对不能再出现任何情绪剧烈的波动行为,并且要乖乖配合接下来的治疗。
一直到晚上,结束了一整天的检查和治疗后我们才终于得以获得睡眠上的休息,我和佐助头碰着头,在彼此体温的安抚下沉入了梦乡。
但梦并不总是美好的。
来自亲人的惨叫、哀嚎,以及他们倒下的身影,到最后刺入我胸口的一刀总能将我惊醒。
在我满头冷汗的醒来时,佐助似乎在梦中也感应到了什么,眉头揪紧,眼球在眼睑下颤动,原本平稳下来的呼吸变得急促,连手都无意识地在半空中抓握,仿佛同我一样要坠入那场血色的梦乡。
不行,我不能再那么不冷静了,现在佐助需要我。
我擦去头上的汗,和他额头碰着额头,又靠在他身边时,在感知到我的存在后,佐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秋叶……”
他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呢喃,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那只缠着白色绷带的手顺着被单本能地摸索过来,在触碰到我的手指时,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五指收拢,将我的手紧紧、死死地扣在手心里,再也不肯松开。
“睡吧……睡吧……我在的,我在。”
——————
将近两个月,我们才终于出了院。
应该说是我出了院。
佐助的伤比我好得快,他的伤大多是因为月读造成的精神损伤,身体上并没有收到太大伤害,半个月就好得差不多了,然而他为了我一直留在医院里,等到我身体恢复,可以出院后才和我一起离开。
“佐助,你明明可以不用在医院等我的,”我们踩着夕阳,一步一步往住处走,“而且医院里那么吵,你都睡不好。”
不说别的,光是心电监护仪就每天都嘀嘀地响个不停,在我确认不需要它之后我马上就找护士把它关掉了,太吵了。
再加上时不时来换药和检查我们情况的护士,还有每天早上的晨检。
——那真的不是个适合休息的地方。
夏末黄昏的斜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特别长,街道上偶尔有木叶的村民匆匆走过,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中混杂着同情、探究与淡淡的疏离,但在接触到佐助的警惕视线后,又纷纷不自然地移开。
佐助手里提着装有简单换洗衣物的包裹,另一只手从走出医院大门起就一直牢牢牵着我,五指扣得很紧,几乎不留缝隙,好像怕我在他不经意间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谁……谁说我睡不好了。”
他嘴硬地反驳了我一句,声音虽然不大,语气却格外认真和笃定:“丢下你一个人在医院,我才更睡不着……而且,我们说好了永远不分开的。”
“……对不起,我居然忘了曾经说过的话,”我紧紧回握着他的手,“你说得对,我们不会分开的,无论发生什么。”
佐助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后”又对我说道:“新公寓就在前面不远,三代火影大人派人送了钥匙过来,等到了那里……就不会有那些讨厌的视线了。”
他讨厌木叶里所有人的目光,仿佛在看什么可怜虫,那些目光让佐助感到无力也感到厌恶。
至少……还有秋叶在身边,他还不是一无所有。
族地里,每户人家的大门已经被黄色的警示带围起来,我和佐助已经回不去了,所以三代火影大人分配了一间公寓给我们一起住,除此之外还有每月一笔补贴,数额不大,但吃饭穿衣是够的。
在进单元门前,我把胸口藏着的护身符拿了出来,护身符中间那个破洞,已经在我住院期间被缝好了。
“里面的红豆,我拜托护士小姐帮我装好了,”护身符被我托在手里给他看,“你看,它还在,我也还在,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会变。”
“……”
包裹“啪嗒”一声掉落在脚边的石板路上,佐助伸出还带着些微擦伤痕迹的手,小心、极其珍重地覆在了那枚护身符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布料中间被缝合起来的破损处。
他死死咬着下唇又吸了吸鼻子,泪珠在他眼底滚动,反手将我的手连同那枚还带着我体温的护身符一起包覆在他的掌心之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它们与他融为一体。
佐助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着我,里面燃烧着超越年龄的执着与炽热:“不会变的,我发誓,秋叶……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再受到一点伤害,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守着你,守着我们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