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禁卫几次搜寻到他们附近,楚越之早早带着卫听雨,逃到别处。
典礼过后,月亮高升。
在他们走后,明执们坚持将后续仪式举办完毕。
殿外的人们虽忧心忡忡,但看到神迹如约降临,露出安心的笑容,在石阶上磕出一个个响头。
按例,平民需跪至弯月隐没,虔信徒需一步一磕头行至圣殿。
然而,奥利昂以罪犯尚未落网,顾虑信徒安全为由,力排众议,将信徒们全请回了永曙宫外。
宫门紧闭,左右守卫执着金杖,兜帽下的视线,肃穆地看向大街小巷跪伏的人们。
他们同朝门的方向,脊背弓如小虾,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密密麻麻如书页上的文字。
身上的花纹却如映照了月光,在深沉的肤色上,渐渐明亮。
卫听雨扒在墙头,往外看了一眼,在巡逻的禁卫看来前,被楚越之一把薅了回去。
楚越之为某个不省心的人补充灵力。这地方灵气完全没有,只能够利用灵根及神府压缩储存的灵力。但这家伙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竟然连存货也没有。
罢了,反正自己是化神期,本就比某人储存得更多且纯度更高,给他也无妨。
盯着这不安分的家伙老老实实重新打坐,楚越之抬头看向天空,月光如水,莹莹地倾泻一地。
他伸出掌心,接了些月色,忽然道:“今天要结束了。”
闻言,卫听雨抬头:“你是人形钟表?”
“我闻到了潮汐。”
“?说人话。”
楚越之不管他,问道:“时间会正常过去吗?”
“为什么不会?”
“你走了之后,”楚越之垂下眼睫,淡声道,“我们一直在循环——但是他们不知道。”
卫听雨挑眉,心说曼提卡真是好手段,嘴上问道:“多久?六年?”
“我不清楚。但没这么久。”楚越之收起手,轻声道,“我想回去看看。”
“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非要等我骂你吗?”
楚越之停顿一下:“如果时间继续往前走,我认为到了明日,这里会有所改变。所以我想回……牢狱。”
卫听雨好奇道:“为什么?”
“直觉。”说完,楚越之朝前走了几步,定定地看着他,“——我要你和我走。”
卫听雨本也想跟过去看看,他这么一说,反而坐直了些,笑道:“你要去你就去呗,我又不拦你,与我何干?”
楚越之重复一遍:“跟我走。”
“理由。”
……不想再弄丢你。
楚越之抿着唇,只是走过去,轻拉他的衣袖,放软语气:“好不好?”
这样的低姿态,爽到卫听雨心里。他弯起眼,顺手揉了揉那个狗头,直揉得乱糟糟一团,漫不经心地放过他:
“带路。”
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捞到怀里。
卫听雨一愣,本能地又想打个洁净术,忽然一阵清冽,鼻尖萦绕起淡淡的冰雪味道。
——这蠢狗自己打了。
卫听雨停止思考,一时忘了反抗。
蓦地,他往后仰头靠到对方颈窝上,微微侧着脸,打量对方的表情:“你这带路方法,可真别致。”
楚越之唇角一动,不自然地别过头,假装没听见,脚尖一点运起轻功。
这种时候挣脱,未免太危险且没必要,卫听雨干脆窝进去,懒洋洋吸着他给的灵力:“一段时间不见,这么黏人?你真是狗?”
“……”
楚越之拨开他的脸,轻拍他的腿侧以示不满,下一瞬却意识到自己刚干了什么,险些脚步一错,飞错方向。
他不敢再乱动,很轻很轻地抱着人,低声斥道:“别打扰我。”
卫听雨嗤笑一声。
楚越之被笑得有些恼,用了些力搂他,朝中心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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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越之受刑的地方,名叫慎殿。
形态与其他宫殿无异,内部房间格局也大差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除地上的拘留室之外,内藏一个地下湖。
上有大大小小的水牢,均用铁锁与金符文间隔,互不相见,亦不相闻。
由于神术效力,执法者多在上方守着拘留室,下方仅有入口处有守卫。
水牢大门之后,数条悬空金纹充作道路,一眼望去只见空荡荡的湖面。唯有用权杖施过术式,才能使牢房显现。
当初,典礼在即,楚越之原不该下狱,只消在拘留室等着入殿忏悔。
但圣红被窃,掌明会内许多长老震怒,强烈要求让楚越之下牢狱,先行“自省”。
直到典礼开始前一时辰,执教才提前下了令,让他出来好生准备。
进水牢必经一处闸门,除了暴力突围,无法混入。
所幸,有人正在等着他们。
一楼大殿内,守候着一个人。
慎殿人员负责刑法,在此关头,除了值班的看守,都已外出叩拜神明。
此人却身着齐套的神服,手里拿着权杖,兜帽遮住半张冷漠的脸,站在一侧等着。
见了他们,那人倏忽抬头,看了过来。
卫听雨打个响指,序号壹蓦然提刀落地,预备大马金刀劈了这人。
楚越之却及时抓住他的手腕,道:“他是圣·辛逊。有照顾我。”
时过境迁,语言亦变了模样,对面明执说起一些听不懂的鸟语。
卫听雨命令行至一半的序号壹停下,展开神识,听到对方收起敌对情绪,干巴巴地说:
“……陛下有令,若你们前来,令我为你们带路。”
卫听雨感觉这人有些眼熟,待他盯着序号壹紧张地重复时,回忆起这位是当初撞见的执教的心腹,这才扬一扬手,收起娃娃:“奥利昂在哪里?”
圣·辛逊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陛下正与诸位长老,在谕殿内部议会。”
……哈,又是开会吵架。
卫听雨耸一耸肩,遗憾地想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这位陛下了,主动朝前走去。
楚越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跟得极紧,好几次差点撞上他。
卫听雨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对方神色淡漠,和往常无动于衷的路边死个人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并无不同。
卫听雨困惑地收回视线。
他感觉这只狗脑子出了点毛病,但现下显然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况且,精神病当然不在他这种物理大夫医治范围。
他的思绪飘散,从这家伙是不是该去观雾寺驱驱邪,或者干脆超度掉,一路想到姜行原主似乎也让他去坐坐,旋即想到忘却许久的姜行萧笑遥二人,啧了一声。
当初他收拾收拾娃娃就到了过去,那两人中途被抛下,好像是在永曙宫内的某地……现在定然不在了,回想也没用。
反正天算拿本事担保,这俩大抵是死不了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还剩了些没抖干净的东西,让他知道……
如今想来,走了六年,好些事情记不太清。
正懊悔不该又托大偷懒,没把以前的思路全数记下,圣·辛逊带他们七弯八绕,走到一处长长的蓝玉阶。
——眼熟。
下了十数级,卫听雨终于想起来,转头对楚越之道:“怎么又是这玩意?它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楚越之跟在他身后一级,几乎和他同步向下,闻言向前弯一弯身,贴近道:“什么?”
这狗东西靠得太近,呼吸喷到他颈侧,卫听雨疑惑一个化神什么时候耳这么聋了,但没做无谓的争吵,重复一遍。
楚越之顺势下到和他同一阶,宽度太窄,便伸手把人带进怀里:“它们蕴含大量神力,就像我们常用的晶石。”
卫听雨本不习惯他的动作,却感到那家伙自觉打了洁净术,于是被他说的话吸引注意力,质疑道:“这样的好东西,拿来当垫脚石?这么奢侈?”
没想到这少爷还能喷别人“奢侈”二字,楚越之歪一歪头,下巴蹭了蹭某人毛茸茸的黑发:“是他们的传统。”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怎么知道的?”
“神宫建造至今。”楚越之有些上瘾这种感觉似的,又拿脸拱了拱对方的头发,“我不告诉你。我也有私事。”
“……”
感受到自己的发型乱了,卫听雨微笑道:“楚越之,要不要我帮你做个开颅手术,检查检查你的狗脑?”
楚越之耳朵一动,乖乖松开他,落后半步:“你先不告诉我的。”
卫听雨面无表情。
楚越之时刻观察着他,却见对方满不在乎地朝下走远几步,忽的一停,转身扫他一眼。
楚越之跟着停步,正要开口询问,卫听雨一步向前,主动将一只手勾上他的脖子。
还来不及怦怦心跳——
他腹下蓦地狠狠一疼。
楚越之茫然低头,看着那双标的记仇鬼利落收腿,还嫌衣袍太过碍事,响亮地啧了一声。
楚越之:“……”
他看着某人被蹭得有些炸毛的后脑勺,出神片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算了,好像是自己先招惹这小气鬼的。
不是很疼,还可以再……
楚越之及时打住自己的想法,这回乖巧地和他隔了两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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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躲在远处,等着圣·辛逊上前支走闸门守卫。
卫听雨时刻关注对方的动作,打算只要对方存有一点歪心思,立即出手抹杀。
手腕的绿纹察觉到他隐蔽的杀意,心痒难耐地动了动——
快到进食时间了。而存粮已无。
楚越之站在身后,看着他的黑发。
它们原柔顺地扎进小辫里,现在则翘起丝缕,弯了个随意的半圈。其余部分却流畅下垂,风吹习习,不住轻晃。
盯了很久,他到底没忍住,伸出手臂,用手指轻轻梳平。
卫听雨没回头:“你有事吗?”
“没有。”
“……”
卫听雨都不知道这人是真蠢还是在装蠢,转过头,端详着道:“自从到了这地方,你就变得很奇怪,之前也不让提监狱——有阴影?发生过什么?”
楚越之没来得及收回手,看着某人的发,骤然变成一张精致人偶脸,手指虚虚悬在眼角上……不笑的时候,眼角也微微上扬,似乎在翘首等待下一次的漂亮笑容。
他鬼使神差抚上去,很细腻的手感,完全不像它高高在上的讥讽模样,低低道:“……乱了。”
不知是在说头发,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