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异空间戒指,它的光芒相当浅淡,像是纸页上的一点泪痕。
半空间的进入,不像异空间般能够凭空消失,而是需要先转换成一定媒介,身体完全入内,例如车舆或小屋。但凡有片衣角处于媒介之外,都无法进入。
卫听雨命令肆掀开帘子,坐进车舆,转头吩咐楚越之:“动手吧。不要碰我的东西。”
——他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睛。
很浅很淡,像是极海上的冰川。
一般而言,它们总是出尘,总是清高,总是宁静。而现在,却如被搅扰的极地,飘着沉沉的云,掀起波涛的水。
“我以为……不会再有下次了。”他听见对方缓慢地说,语气轻得好似不存在,“我总是这么以为。”
卫听雨不解地皱眉:“什么?”
“你确定,这么做?”
“不然?”
“……好。我听你的。”
卫听雨听出不对,还来不及细想,忽然眼前一白。
温度如流水般泻去,他深吸口气,动不了一根手指。
比起彻骨的寒冷,更像是彻底的麻木。
他拽住自己原地蜷缩的冲动,紧紧闭眼,用尽全力打开半空间,将肆转移进去。
车舆立即变成黑粒大小,被木灵力引进项链里。
手心像是隔着坚硬的冻冰,没有触觉地让人取走了什么。
……是芥子空间。
他迟钝地想到,眼睫颤动,眼花地睁开眼。
什么也看不清,就连暗骂的念头也迟滞,想也想不了。
“要换身衣服吗?”
声音像是隔着厚障壁,朦朦胧胧地传来。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在说什么,断断续续地想:
有个、屁用……该死,伍也没告诉他,这么冷、冷啊……
话说不出来。
模模糊糊,感到有人在摆弄他的身体。
他没拒绝,也压根拒绝不了,呆呆站着,任人摆布。
听到那个人又说:
“要不,算了。我把肆……”
那他不是白挨冻了?
不要浪费时间。眼下只有这一条路。
卫听雨在心里翻个白眼,没察觉自己声音气若游丝,耳聋般说道:“……不。”
对方似乎动作一顿,给他换了厚重的外袍和大氅。
但是丝毫没起作用。除了对方抓着他手输送的暖流,其余地方冻成了冰,完完全全,动弹不得。
“我抱着你吧。”
他还没听清这句话,僵硬的肩膀似乎重了,汩汩暖流从整个身后涌来,环绕住他,包裹住他。
渐渐地,像是初雪融化,恢复了些知觉。
他才发现原来楚越之在身后抱他,下意识蹙眉,但也只能忍耐。
视野终于一点点清晰,他在逐渐正常的体温里,后知后觉感到迟来的寒意,整个人打个哆嗦。
身后的人跟着抖了一下,卫听雨有些无语,不明白这是在学什么。
思维仍是缓慢,只听到楚越之没头没脑地问:
“我早就想问,上次你穿了我的衣服,为什么回溯后不见了?在你这里?”
“……嗯?”
“好些了吗?”
“嗯……还行。”
楚越之蓦地把脸埋到他颈窝里,有点痒,又有点湿。
身体太过僵硬,刚回暖又有些麻痛,他不太确定自己的感受。
“我搂着你走,可以吗?会好一些。”
对方闷闷地说,一动不动,似乎在等他的许可。
一时间,卫听雨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水牢里,那条蠢狗头脑发昏地粘着自己。
对方静静地抱了他很久。
模糊不清的寂静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卫听雨终于回神,迟缓转头:
“你说……衣服?我当初、没看到,黑戒太多东西找、找不了。不在、你这里吗?”
感到那蠢货在他颈窝里抖动一下,似乎低低地笑了声,卫听雨推开他的脸,动作却极慢,被轻而易举抓住。
楚越之仰起头,亲密地蹭他的脸:“好乖……不冷了?”
卫听雨冷着脸,不说话。
“好吧,我的错。”楚越之抬起头,下巴抵在他的发上,极具压迫感地把他从头到脚笼罩住,像是要将人拆吃入腹,“——不在我这里。我找过了。”
察觉到某人的不适,楚越之克制着稍稍侧身,以减少侵略意味。
左手仍是搂住他的腰,竟轻车熟路,一把握住最细的地方。
像是专门为他留出。掌心贴入凹陷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正好。
手里的人不舒服地动了动。
楚越之却心满意足,不容置疑地哄:“我给你灵力,就不会太冷——去找曼提卡?她等很久了。”
“嗯……稍等。”
迟疑片刻,卫听雨试探着,将序号伍收回神府,娃娃的火灵根熨着他的魂魄。
他终于呵出一口白气,压住因伍而升起的癫狂念头,抬起冰冷的右手,张张合合,试图重拾对傀儡术的精准操控。
低头看了看身上厚重的冬衣,卫听雨眨眨眼,细白冰晶从眼睫飘落,这才察觉它们的存在。
来不及冒出想法,就有一只温热的手捏住他的下巴,指腹轻轻拂落冰霜。
他下意识闭上眼,乖顺地让对方仔细揩净,眼睫微颤,像一双停在手心、偶尔扇动翅膀的蝴蝶。
下一刻,那只手竟直接打开,覆上他整张面颊,掌心温度烫得他浑身一抖。
“冷吗?我帮你。”
卫听雨眼皮一跳,骤暖的刺痛,令他有种被扇巴掌的错觉。
于是,他仗着火娃娃和源源不断的暖灵力,气息虚弱地支棱起来:
“……滚。”
——忽然,他被打横抱起,整个腾空,滑进对方怀里。
极寒乍暖之下,他的身体又硬又疼,像一根一掰就碎的冻骨,痛嘶一声:“……你发什么疯?”
楚越之直视前方,避开他的视线,足尖一点,跃进禁飞区。
不再空等他的允可,楚越之没有破坏禁飞令,如飞剑般滑行,干净利落停到蓝玉阶上,又一点地面,飞越出去。
“抱歉,这能走得快些。早些出去,就不用冷太久。”
“……”
反正无法反抗,卫听雨看他几眼,懒洋洋靠进去,懒得说话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知轻重,不知来处,不知去向,不再关乎过往与未来。而世界,它除了白茫茫蓝汪汪,便不复存在。
但是,一起一落间,又有些鲜明的顿挫。
仿佛要漫无目的永无止境地上升,中途,却被一根不算牢固的绳索拴住。每一秒,都晃动一下飘出去,再晃动一下拽回来。
慢慢地分不清冷热,自己与他人了。
他合上眼,好像开始做梦,一个冰天雪地万籁俱寂,只有一轮弯月高升的梦。
仿佛所有的风声,都只是轻柔的摇篮曲。
而他在这摇摇晃晃的臂弯里,荡漾了一个宁静的梦。
月光朦胧,撒下坦坦荡荡一天一地的白。
他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