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阶级级向上。
小腿抬起又放下。
如此机械的动作,重复了千万遍。
察觉不到累。
渐渐地,连身边的人也察觉不到。
左右腿交换,手臂适时摆动,衣襟不断向后扬起……
似乎,一切全如朝雾消散,余下的,只有这个永恒的动作。
——他看到他一路向下,穿过玄铁大门,走上金栈道,直到尽头的牢房。
头上一轮圆月。花朵施施然绽放。
他一步不停,进门。
莲座一寸寸蠕动着张开,瓣尖滚动着水光,粉色嫩得就像蜜桃。
他看到他走过去。
方一接触,他不见了。
很多场景极速变化,但是都是一成不变的湖蓝色,愈来愈快,旋转飞舞。
于是失去了视觉。
一片黑地落到底部。
许许多多同类在旁游过,他也在找着自己的一条路,后来,歪斜着向上冲去。
他感到他在生长。
像一块果冻长出形体,黏腻的水褪去,他直立起来,垂眸看着脚下:
一片盛开的莲花池。
没有枝叶,湖水蔓延至天际,囊括了一轮比宫阙还大的月亮。
在繁密的花间,在无波的湖中,他终于看到了自己。
——琉璃般剔透,无任何性征,面容精致,双眼黑如黑夜。
他漠然地看了一会儿,像是刚启动程序似的,朝任意一个方向,投去目光。
……他是序号肆,有序号肆的脸。
那他,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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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能召出哨笛,后知后觉想起,那在叁的储物戒指里。
又试图召出叁,又后知后觉想起,他不是主人。
指令被清空,链接荡然无存。
他愣愣地站着,迈出一步,脚下的莲花齐齐一摇,将他摇回原位。
于是,一阵风过来,晃他一下。
认不出风的来处,他张望一圈,湖面的圆月静静凝望他。
……怎么会,突然到了这一空间?
通道是什么?——蓝玉阶?
他的思维,滞涩地适应这躯体,包括操纵它。
他慢慢动着脖子、胳膊,与腿。
下方的湖水无穷包容,像是肯定,间歇吹来风。
忽然想到什么,他极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脸,低头看去——
那几滴泪妆点在原处,闪着细光,其中眼角的一颗,夺目得像天上的星星。
……
——等他回去,死也要把伍给重塑。
他用尽全力翻个白眼,感到有些累了,双手自然下垂,任风托举。
手上的储物戒指不知何去,他无所事事飘着,甚至无聊地打个哈欠,心想:
要不要……
炸了这里呢?
可是他的魂魄在这里,灵根爆了的话,就也没了。
早知如此,当初该留着一线链接……
不对,若是留了,早让碎星顺杆爬着,污染自身了。
——要不要炸呢?
他迟滞地想着。
序号肆的身体由他所制,自然不会排斥他,甚至欣然欢迎。
他不着急离开这里——托岑亿的福,他还记得如何操控魂魄离体——试探着飘动。
刚出到躯体的边界,莲花像是嗅到鲜血的狼群,忽然朝上疯长。
它们根茎笔直,绒毛遍布,左右扭头,花瓣如鱼唇般持续翕动。
“……”
他识相地缩回脑袋。
那些莲花无功而返,蔫蔫地纷纷垂落。
他耸了耸肩,想到:
不知道那蠢狗是否发现他的魂魄离体。
即便对方蠢得没发现,有令牌和神府星瓶的双重防护,不用担心有他人住入。
只是……奥利昂要把他们引去哪里?
往上走,无疑只有谕殿可去——可是,若是朝下的呢?
……
蓝玉阶。
眼前除了湖就是湖,早已见不到它。
他小心翼翼活动一步,瞧见莲花还在寻找“食物”,料定它们不会对自己动手,大着胆子飞近。
果不其然,一部分注意到他的行踪,先后抬头,花瓣微微张开,像是在问候,又像是在督促他回去。
他佯装好奇地飞入深处,隔着一寸,踩在水面上,发现它们底部并无根系。
他忽然想起楚越之发病时说过的疯话,幸好他生性多疑,不论真假,通通记在了笔记上:
——它是水。
它会长出月亮,引发潮汐,回馈湖水。
这是说,时间潮汐?——或许,说是时空,更为恰当。
莲花朵朵高过人头,约有数米高,将他深深掩藏。
他小心避开密匝匝的根茎,像是穿行在丛林里,观察着几近染黄的湖面。
月亮大如一团无边无际的颜料,若非感应及联想,单从表面,完全看不出这是个月。
……巧了,序号肆是水灵根。
处处磅礴而相似的感知,告诉他:水花月,确属一类。
就像一块土地上的林木,落出果实。
身上没有多余的事物可供试验,他垂了垂眼,稍加思索。
便在遮天蔽日的花丛里,小如一个点,果断跳了下去。
湖水瞬间淹没头顶,熟悉的寒意包裹他。
知觉退去,手脚在最初的颤栗后,旋即熄灭,沦为僵直。
感应到预料的波动,他毫不犹豫,逆转灵力。
——嘭!!!
湖水像是宝石,被轰出一个深坑。
莲花灰飞烟灭。
数不尽的尖叫,如水波般遥遥散开,很快像遁入另一世界,漫无痕迹。
月亮碎开,却升起无数轮月,照彻地底,照出棱镜般尖锐的反光。
他躲在刹那的折射里,待余烬消散,方才露出头。
顺着光芒里的空间波动,他如鱼得水,游向某个“月亮碎片”。
同时,他不无遗憾地回头,看了眼飞速愈合的湖面:
……可惜,鸣玉髓精怪那么难抓,还得再找一根地品水灵根,真是麻烦——要不,重塑伍的事,再放放吧?
他好高骛远地想着以后的事,唉声叹气,窜进即将消失的波动。
……
从这枚时空碎片出去,他看到了熙熙攘攘的居明坊。
太阳洒下一片片金辉。
灵魂在日头下飘,他被晒得几近死掉。
虽说太阳对魂魄并无直接的克制作用,但离体魂魄若非专门训练(正常修士不会这么干,这也是邪术),本就极易消散,别提还要抵御阳光的能量。
况且,不知为何,他本身亦有些畏光,否则不会使唤安尽金拿龙骨改了一把,天天费劲打伞。
地面滚烫,蒸出暑气。
他沿着阴凉的墙根绕路,冲到某处宫阙檐下,稍加歇息,再度百米冲刺。
中途,谨慎地避开所有明执,生怕里面的真人或邪物发现他,顺手超度或吃掉。
幸好今日天气不错,亦表示今日“正常”,邪物安安分分地潜伏着。
艰难曲折抵达谕殿,他终于在空无一人的大殿内,看到那座巨型璇玑。
依旧本能地观察周围,没有异响。
于是他径直飞上去,用仅存的神识,大力拍打神器:“喂,醒醒!给我让个地儿!”
曼提卡:“……你是,卫听雨?你怎么混成这样?”
“没你死了千年的惨哈,我还活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