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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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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长椅冰冷坚硬,徐敏被陆清澜半扶半拉着坐下,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陷在椅背里。她低垂着头,精心打理的鬓发散落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肩背垮塌下来,显出一种与身份不符的苍老与脆弱。

陆清澜安静地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陪着,目光偶尔投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更多的是落在身旁这位仿佛一夜之间被击垮的长辈身上。她能感受到从徐敏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的、迷茫的痛苦,像一层粘稠的雾,将她包裹。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里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徐敏干涩得几乎粘连的嘴唇才微微翕动,发出一点细微的、带着颤抖的气音。

“……清澜。”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声带都被那场无声的风暴灼伤了。

陆清澜侧过头,轻声应道:“姨妈。”

徐敏没有抬头,依旧盯着地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放弃。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几乎要将她逼疯的问题:

“我……真的错了吗?”

这句话问得如此轻,如此不确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彷徨和近乎孩子般的无助。这完全不像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徐敏会问出的话。她似乎是真的迷惑了,被姜妤曦那些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彻底搅乱了多年来坚信不疑的认知体系。

陆清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徐敏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叹息,也有无奈。旁观者清,许多事情早已洞若观火,但她也深知,有些答案,必须由当事人自己从血淋淋的废墟里扒出来,旁人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姨妈,”陆清澜的声音放得很缓,很柔和,“对与错,从来都不是别人能判定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归根结底,要看当事人自己的感受。”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病房方向,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阿姨刚才说的那些话,您听进去了吗?她说的,是她的感受,是她这二十多年来的切肤之痛。您觉得是补偿,她觉得是折磨。这就是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您始终在用您认为好的方式去对待她,却从未真正问过她,那是不是她想要的好。”

徐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

“至于到底错在哪里……”陆清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敏,眼神坦诚而直接,“姨妈,有些事情,就像一面镜子,照见的往往是我们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那部分。阿姨提到宴兮和惊鸿,您心里……难道真的没有一丝触动吗?”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箭矢,直刺徐敏最不愿触碰的隐秘角落。她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却无法反驳。

“我……”徐敏的声音哽住了,她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只是……只是想对她好,想弥补……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泣音。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只是一个在泥沼里挣扎了半生、却发现自己越陷越深、甚至将所爱之人也拖入深渊的、可悲又可恨的女人。

陆清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上前拥抱,也没有递上纸巾。她知道,此刻的徐敏需要的不是肤浅的安慰,而是必须自己淌过这片情绪的沼泽。

“姨妈,”陆清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过去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改变。但未来如何,取决于您现在怎么想,怎么做。错或许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定性的词,但伤害是实实在在的。阿姨的身体,她的精神状态,宴兮的逃离……这些都是结果。您若真的觉得愧疚,若真的还心疼她,”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意味深长,“或许该想想,到底什么才是对她,对你们彼此,最好的方式。是继续用您的方式‘弥补’,将她困在身边,看着彼此在愧疚和怨恨里消耗殆尽;还是……真正放手,给她真正渴望的平静和自由?”

放手?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入徐敏混乱的脑海。放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姜妤曦将彻底脱离她的掌控,脱离她的视线,甚至可能就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带着对她的怨恨。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感到一阵灭顶般的恐慌和窒息。

可是,不放手呢?像过去这二十年一样?换来的是姜妤曦日渐枯萎的生命,是女儿惊鸿正在复刻的、更可怕的悲剧……

哪一种未来,更让她无法承受?

徐敏捂着脸的手缓缓滑下,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挣扎和痛苦的眼睛。她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神失去了焦距。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进去,只会让她更难受,是不是?”

陆清澜看着她眼底那抹近乎卑微的求证,心中微微一酸。她点了点头,语气肯定:“至少现在,是的。阿姨需要静养,您在场,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刺激。”

徐敏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她像是做出了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定,抬起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那些狼狈的痕迹,尽管效果甚微。

“清澜,”她转向陆清澜,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你……你替我留下来,照顾她一会儿,好不好?我……我在这儿,她连休息都休息不好。你做事稳妥,她……她也一向喜欢你。”

陆清澜有些意外,没想到徐敏会主动提出离开。她点了点头:“好,姨妈,您放心。我在这儿。”

徐敏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病房紧闭的门,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她撑着椅背,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身形显得异常单薄。

“别……别告诉她我还在外面。”她低声叮嘱,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堪的颤抖,“就说……就说我有事先走了。”

“我明白。”陆清澜应道。

徐敏没再说什么,转身,脚步虚浮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寂落寞,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陆清澜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重新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依旧安静,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姜妤曦依旧闭着眼,但陆清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些,只是眉心依然轻蹙着,仿佛连沉睡都无法摆脱那份沉甸甸的疲惫。

陆清澜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刚才徐敏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做多余的事,只是安静地守着,目光落在姜妤曦苍白的脸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床上的姜妤曦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倦色,但少了那份面对徐敏时的冰冷和尖锐。她看到守在床边的是陆清澜,似乎并不意外,甚至眼底深处还掠过一丝极淡的放松。

“清澜来了。”她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温和了许多。

“阿姨,您醒了。”陆清澜微微倾身,语气轻柔,“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姜妤曦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在陆清澜脸上停留片刻,才低声道:“坐过来点吧,陪我说会儿话。”

陆清澜依言在床边坐得更近了些。

姜妤曦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着天花板,似乎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整理思绪。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姨妈……走了?”

“嗯,”陆清澜点头,语气平静,“她说有事,让我在这儿陪您一会儿。”

姜妤曦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苦涩。“她倒是……难得。”这句话说得很轻,不知是在说徐敏难得识趣,还是在感叹别的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陆清澜,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感激:“清澜,这几年……多谢你了。”

陆清澜微微一怔:“阿姨,您别这么说。”

“该谢的。”姜妤曦打断她,语气很认真,“宴兮那孩子,三年前能从惊鸿手里逃出来,多亏了你暗中帮忙。虽然你不说,但我猜得到。那时候……她一定吓坏了,也走投无路了。你能在那时候伸手拉她一把,这份情,我和宴兮都记在心里。”

提到女儿,姜妤曦的眼眶又微微泛红。她看着陆清澜,目光里带着长辈对欣赏晚辈的慈和:“你这孩子,跟你姨妈,跟魏家那些人,都不一样。做事有分寸,心地也正,看事情……也比他们通透。”

陆清澜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阿姨,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姜妤曦喃喃重复,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是啊,这世上,能清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并且有勇气去做的人,太少了。尤其是在面对自己亲人的错误时。”

她重新将视线聚焦在陆清澜脸上,那眼神似乎能看进人心里去:“清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帮你姨妈,想让她看清她自己,看清这段关系到底病在哪里。你是真的为她好,也是真的不忍心看我们这样互相折磨下去,对吗?”

陆清澜没有否认,坦诚地点了点头:“是,姨妈她其实心里很苦。只是她用错了方式,而且……执迷不悟太久。”

“苦?”姜妤曦轻轻笑了一声,“谁不苦呢?我苦了二十多年,宴兮现在也在苦……可苦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更不是将自己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的借口。”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急促,陆清澜连忙示意她别激动,慢慢说。

姜妤曦缓了缓,才继续道:“清澜,你的心意,阿姨明白,也领情。但是,没用的。”

陆清澜抬眼看向她。

“只要徐敏手里还握着魏家的财富和权力一天,只要她还没有真正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摔下来,摔到一无所有、众叛亲离的地步,”姜妤曦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冰冷,“她就不可能真正改过自新。你不了解她,或者说,你不了解被财富和权力浸淫了大半生的人。那种东西,会像毒品一样腐蚀人的心智,让人产生一种可以掌控一切、凌驾于他人感受之上的错觉。愧疚?忏悔?或许会有那么一瞬间,比如刚才她看到我晕倒的时候。但那更多的是恐惧,是怕失去控制权的恐慌,而不是真正的反省。等这阵恐慌过去,等她又回到她的宴会、她的董事会、她前呼后拥的世界里,她很快就会为自己找到新的理由,新的借口,来继续她那一套。”

她的目光落在陆清澜年轻而带着理想色彩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劝诫:“孩子,别白费力气了。老一辈的这些纠葛,太深,太脏,也太沉重了。你拉不动,也改变不了。你有你的路要走,不要被我们这些陈年烂账绊住了脚。专注于你自己的人生,比试图拯救一个不愿醒来的人,要有意义得多。”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姜妤曦似乎真的累了,说完这番话,她闭上了眼睛,眉宇间的郁结却似乎散开了一些,像是终于将压抑多年的部分心里话吐露了出来。

陆清澜坐在床边,久久无言。姜妤曦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她知道,姜妤曦说的是事实。徐敏的改变,绝非一次谈话就能促成。那需要刮骨疗毒般的剧痛,甚至可能是整个世界的坍塌。而她陆清澜,未必有能力,也未必应该,去承担推动这一切的代价。

可是,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看着姜妤曦在无声的消耗中枯萎?看着徐敏在愧疚和欲望的夹缝里逐渐扭曲?

她不知道。

坐了约莫半个小时,见姜妤曦呼吸逐渐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陆清澜才轻轻起身,为她掖了掖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已经不见了徐敏的身影,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消毒水的气味。陆清澜独自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的心情有些沉重,姜妤曦那些清醒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

走出医院大楼,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来往的车流,犹豫了片刻。

姜妤曦让她别管,专注于自己的人生。

可是,姜宴兮呢?那个三年前在她帮助下仓皇逃离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她知道她母亲病倒了吗?知道她所逃离的那个漩涡,其源头正在上演着怎样的崩塌与挣扎吗?

陆清澜并不想过多介入,但她觉得,有些事情,姜宴兮有权知道。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的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将手机放到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规律而漫长的等待音,陆清澜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轻轻吐出一口气。

电话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略带惊讶、却又隐含着紧张的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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