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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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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澜定了定神,对着话筒,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

“喂?宴兮,是我,清澜……”

红灯刺目地亮着,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倒计时。秒数缓慢得如同凝滞。姜宴兮双手紧紧攥着小电驴的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能感觉到金属外壳传来的、渗透骨髓的寒意。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脑子里全是陆清澜在电话里那欲言又止的语气和那句“你妈妈住院了”,还有林哥、阿泠她们惊愕的脸。她甚至没来得及解释,只是抓起包就冲了出来,像个没头苍蝇。

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被迎面刮来的冷风吹得冰凉,她却拼命眨着眼睛,不让它掉下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要先回去,拿几件衣服、证件,然后立刻去机场,买最近一班飞H市的机票。妈妈……妈妈到底怎么了?陆清澜不肯细说,只说是在医院,情况不大好。这个含糊的说辞让她心里像揣了一块冰,又冷又沉。

红灯终于跳转,她几乎是立刻拧动了电门,小电驴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在车流中穿梭。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平时熟悉的路口,今天似乎格外漫长。

终于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破旧的居民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萧条。她急匆匆地把小电驴停在单元门口,甚至顾不上锁就往楼上冲。楼道里昏暗的感应灯因为她的脚步声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

跑到家门口,她喘着气,低头就去掏钥匙。指尖触碰到熟悉的钥匙串,冰凉的感觉让她稍微定了定神。然而,就在她要将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动作猛地顿住了。

门口,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行李箱。有个明显用了好几年的箱子,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还贴着已经褪色的标签。旁边还散落着几个塞满了东西的超市购物袋,以及一些用硬纸板箱打包的杂物。

这是谁的东西?怎么堆在她家门口?

姜宴兮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还是焦急。她没多想,也许是邻居临时放一下?她绕开那堆东西,再次将钥匙对准锁孔,转动。

咔哒。

预想中锁舌弹开的声音没有响起。钥匙在锁眼里卡住了,转不动。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拿错了钥匙,又试了试另一把。还是不行。钥匙根本插不到底,锁芯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堆被自己忽略的行李。这一次,她看得仔细了些。编织袋的提手是她用旧布条自己缝补过的,行李箱拉链头上挂着她从某个展会上带回来的小玩偶,散落出来的书籍和杂物里,有一本她最近在看的、还没读完的小说……

这些……都是她的东西!

冷汗唰地一下从脊背冒了出来。怎么回事?她的行李怎么会被人扔在门外?

就在这时,面前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居家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陌生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后,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似乎正在打扫。她看到堵在门口的姜宴兮,以及姜宴兮手里的钥匙,脸上立刻浮现出警惕和不悦的神色。

“你谁啊?堵我家门口干什么?”年轻女人的语气很不客气,上下打量着姜宴兮。

“你家?”姜宴兮脑子嗡的一声,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变调,“这……这怎么会是你家?这是我租的房子!”

“你租的?”年轻女人嗤笑一声,眼神更防备了,“搞错了吧你!这房子我上周刚跟房东签的合同租下来的,今天刚搬进来!你哪个中介介绍的?找错地方了吧?”她说着,似乎想把门关上。

“等等!”姜宴兮急忙伸手抵住门,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房东?哪个房东?是不是李秀芳李阿姨?”

年轻女人被她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抵着门的手松了点力,狐疑地看着她:“对啊,是李阿姨。怎么,你也认识?”

认识?何止认识!

姜宴兮只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她后退一步,不再试图跟这个新房客纠缠,抖着手从包里翻出手机,找到房东李秀芳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李秀芳熟悉却又带着一丝明显慌张和迟疑的声音:“喂……小姜啊?”

“李阿姨!”姜宴兮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焦急而拔高,“我在家门口!我的东西为什么都在外面?还有一个陌生人说租了这房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传来李秀芳有些粗重的呼吸声。然后,她听到李秀芳用一种带着浓厚歉意的语气说道:“小姜啊……你,你先别急。阿姨……阿姨对不住你。这房子……阿姨不能租给你了。有些……有些不可抗的因素,阿姨也没办法。你的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出来了,一样没少,就在门口。你……你点点看?至于房租和押金,阿姨双倍……不,三倍赔给你!你看行不行?这房子,真的不能再租给你住了。”

不可抗的因素?

姜宴兮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凉透了。所有因母亲病情而生的焦急和担忧,瞬间被眼前这荒谬又熟悉的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几乎不需要思考,一个名字,一张脸,瞬间浮现在她脑海。

魏惊鸿。

怎么又是她!

难怪……难怪魏惊鸿没有再每天早晨准时堵门送花。原来她根本不用再玩那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她直接釜底抽薪,断了她最后的退路!

什么不可抗的因素?根本就是魏惊鸿动用了她的关系和手段,逼房东毁约,把她扫地出门!

怒火混合着深切的无力感和屈辱,瞬间席卷了姜宴兮。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尝到铁锈味。

电话那头的李秀芳听她久久不说话,语气更加慌乱和愧疚:“小姜?小姜你还在听吗?阿姨知道你委屈,阿姨真的……真的对不起你!但阿姨也是没办法……你那个姐姐,她……她……唉!”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奈和畏惧,“总之,这房子真的不能租给你了。阿姨多赔你钱,你……你赶紧找个新地方吧,啊?”

姐姐?她哪来的姐姐?姜宴兮心里冷笑。魏惊鸿,你还真是会给自己找身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李秀芳争辩,甚至发火,没有任何意义。李秀芳只是个普通的房东,在魏惊鸿那种人面前,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李阿姨,”姜宴兮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这平静下面,是冰封的河,“钱不用了。剩下的房租和押金,该退多少退多少就行。我的东西……我自己处理。”

李秀芳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连声道:“那怎么行!是阿姨违约在先,这钱你一定要拿着……”

“真的不用了。”姜宴兮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就这样吧,李阿姨。再见。”

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没再给李秀芳说话的机会。

抬起头,那个年轻的新房客还倚在门边,好奇又带着点警惕地看着她,大概是听到了她和房东的对话。姜宴兮没再看她,也没看地上那堆属于她的、此刻却显得无比累赘的行李。

她蹲下身,拉开其中一个行李箱,动作迅速地翻找起来。她需要拿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还有最重要的证件、银行卡,以及那部她一直藏着的旧手机。

东西很快找齐,被她胡乱塞进旅行包里。拉上拉链,她站起身,背好包,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一大堆无法带走的家当——书籍、一些还算喜欢的摆件、囤积的日用品、四季的衣服……这些她一点点攒起来、构筑起这个临时小窝的东西,此刻都成了弃物。

带不走了。也没时间处理了。

妈妈还在医院里等着她。

姜宴兮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已经不再属于她的房门,和门口那堆狼藉的行李,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片悲凉。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下楼梯,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楼下,李秀芳不知何时已经赶了过来,正搓着手,一脸愧疚和不安地站在单元门口,似乎想等姜宴兮下来再说点什么。看到姜宴兮下来,她连忙迎上去:“小姜,我……”

“李阿姨,”姜宴兮停下脚步,看着她,“房子您租给别人,我理解。我的东西,麻烦您……帮我处理掉吧,扔了或者捐了都行。谢谢您这几年的照顾。”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礼貌,但正是这样,李秀芳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李秀芳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眼底强压的焦急和仓皇,还有那份超越年龄的坚韧,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安静,本分,从不拖欠房租,把个小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怎么就摊上那么个吓人的姐姐呢?

想起几个月前那次会面,李秀芳至今后脊发凉。那个自称是姜宴兮姐姐的漂亮女人,气场强大得让她坐在酒店奢华的套房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对方只是温和地询问姜宴兮的近况,有没有按时交租,和邻居关系如何,语气甚至堪称关切。但李秀芳混迹市井多年,哪能看不出那温和表象下的审视?对方甚至委婉地提出,想留一把备用钥匙,以防妹妹有时候粗心忘带。李秀芳当时心里直打鼓,但看着身后沉默伫立、身材魁梧的保镖,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后,她被那个保镖送下楼。车子没有开回她熟悉的老城区,而是七拐八绕,停在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保镖停车,熄火,车厢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李秀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社会新闻里看过的可怕桥段。

灭口?绑架?她吓得手脚冰凉,牙齿都开始打颤。

然后,她看到保镖伸手探向西装内袋。那一瞬间,李秀芳魂飞魄散,以为对方要掏枪,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猛地向后一弹,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在车顶的软包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幸好车顶防撞做得不错,并不太疼,但那份惊恐却实实在在。

保镖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从内袋里掏出的,并非武器,而是一张薄薄的银行卡。

“这是小姐给的。”保镖的声音毫无波澜,将银行卡放在她旁边的座椅上,“里面有五十万。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姜小姐。明白吗?”

五十万!李秀芳看着那张卡,眼睛都直了。她出租这套老破小房子,一年租金也不过两三万。这笔钱,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可与此同时,巨大的恐惧也攫住了她。

这钱是封口费,更是警告。拿了这钱,就意味着她彻底被绑上了对方的船,再无退路。

她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张卡,冰凉的触感像一块烙铁。保镖没再说话,重新发动了车子,将她送回了家。下车时,她腿都是软的。

此后几个月,这五十万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她不敢花,甚至不敢把卡放在家里,偷偷存在了银行保险柜。每次看到姜宴兮,那份愧疚和不安就啃噬着她。她只能对自己说,那个女人是姜宴兮的姐姐,虽然方式强势了点,但总归是关心妹妹吧?直到前几天,那个保镖再次联系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通知她,尽快让姜宴兮搬走,房子另租他人,并且要换掉门锁。

她不敢问为什么,只能照做。在姜宴兮去朋友家暂住时,她偷偷进去,把姜宴兮的东西收拾出来,换了新锁,然后迅速找到了新的租客。她本以为姜宴兮回来后,会大吵大闹,会质问她,她甚至准备好了更多的赔偿金。可没想到,姜宴兮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甚至连多余的钱都不要。

看着姜宴兮背着包、匆匆消失在巷口的瘦削背影,李秀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力地叹了口气。她摇了摇头,转身,也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住处。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很快将方才那场短暂的冲突和无声的碾压,吹散在萧索的暮色里。

姜宴兮骑上小电驴,拧动电门,朝着远离出租屋的方向驶去。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被风一吹,迅速冷却,在脸颊上留下冰凉的痕迹。

她分不清这眼泪是为突然病倒的母亲而流,还是为自己这再次被轻易摧毁的、可怜巴巴的安稳生活而流。

魏惊鸿……你真是阴魂不散。

她咬着牙,把油门拧到最大,小电驴发出吃力的嗡鸣,在车流中穿梭。她现在没时间去愤怒,没时间去悲伤。她必须立刻赶到机场,回到妈妈身边。

至于去了H市之后怎么办?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问题,此刻都被她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先见到妈妈再说。

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照亮她前行的路,也照亮她眼中那份混合着脆弱与倔强的光芒。寒风呼啸,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身上,但她挺直了背,没有回头。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牢笼,哪怕被焊死了门窗,只要心不死,就总要想办法,再凿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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